風洞試驗的雙重奇蹟，徹底點燃了整個西北戈壁基地。
羅佩林總師和他帶來的三百二十七名航天一院的專家，在見證了龍鱗塗層的神蹟和重心控制的顛覆性理論後，再無半分保留。
他們以一種近乎狂熱的姿態，全身心地投入到了這個代號為東風快遞的全新專案中。
曾經分屬航空與航天兩大體系，彼此間存在著無形壁壘的兩個團隊，在林凱的整合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融合在了一起。
航天專家們帶來了彈道導彈總體設計的深厚積澱，而以李月為首的航空工程師們，則貢獻了在先進戰機研發中積累的精巧結構與氣動佈局經驗。
一時間，基地裡燈火通明，討論聲、計算聲、爭吵聲此起彼伏，充滿了昂揚向上的奮鬥氣息。
羅佩林總師更是彷彿年輕了二十歲，每天都和林凱、吳振邦、李月等人泡在設計室裡，從清晨到深夜，推敲著全尺寸原型機的每一個細節。
然而，當專案正式從原理驗證，邁入全尺寸原型機制造階段時，所有人才真正體會到。
將一個半米長的縮比模型，放大到十幾米長的龐然大物，其難度絕非簡單的等比放大。
“不行！這個結構加強筋的設計，雖然滿足了強度要求。”
“但它破壞了夸父之血微通道的整體佈局，會導致冷卻劑在拐角處產生湍流，散熱效率會下降至少百分之十五！”
李月指著全息模型上一處不起眼的結構，語氣堅決地反駁道。
她對面，一名來自航天一院的、負責結構強度的老專家急得臉紅脖子粗：
“李總師，這已經是我們能做出的最最佳化設計了！”
“滑翔體在二十馬赫再入大氣層時，承受的過載和熱應力是模型的好幾倍！”
“這裡不加強，它會在空中直接散架！”
另一邊，吳振邦院士和他的材料團隊也遇到了麻煩。
“龍鱗塗層的原子自組裝工藝，在小尺寸模型上可以實現完美生長。”
“但要給一個十幾米長、幾十平米表面積的大傢伙穿上這層盔甲，磁控濺射裝置的功率和真空艙的尺寸都是巨大的挑戰！”
“更關鍵的是，如何保證這麼大面積的塗層，每一奈米都均勻、緻密，不出任何瑕疵？”
吳振邦院士對著滿螢幕的模擬資料，深深地皺起了眉頭。
動力、控制、材料、通訊……一個個在縮比模型上被簡化或者忽略的問題，在全尺寸原型機上，都被無限放大，變成了攔路虎。
這些問題犬牙交錯，互相影響，牽一髮而動全身。
整個專案，就如同一個被無數根線頭纏繞的毛線團，看似找到了線頭，卻怎麼也解不開。
團隊的熱情，在日復一日的爭吵和一次次的失敗面前，開始慢慢冷卻，一種無形的壓力，籠罩在每個人心頭。
而更大的壓力，來自基地之外。
京城，一場高度機密的軍方內部預算協調會上，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趙上將，我不是質疑林凱同志的能力，也不是否定高超音速武器的重要性。”
海軍的一位高階將領，指著投影上那份觸目驚心的預算申請，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火氣。
“但是，這個代號打水漂的專案，從啟動到現在，不到兩個月，已經吞掉了我們海軍原定用於第二批052D驅逐艦建造的百分之三十的專項資金！”
“現在，你們還要追加預算？”
“這簡直是個無底洞！”
他話音剛落，空軍的代表也立刻站了起來，臉色同樣難看：“我們也是一樣！”
“J-20剛剛定型，正是擴大產能，形成戰鬥力的關鍵時期！”
“飛行員們眼巴巴地盼著新飛機，結果我們今年的量產計劃，因為預算被挪用，直接被砍掉了一半！”
“趙上將，高超音速武器是未來，但我們不能為了一個看不見摸不著的未來，就放棄了眼前的國防安全吧？！”
“吞金巨獸！”海軍將領一拍桌子，用這四個字做了總結。
會議室裡，支援的、反對的，吵成了一鍋粥。
甚至有訊息靈通的人士透露，為了保障這個在很多人看來成功率渺茫的專案，不僅是海空軍的主力裝備換裝。
就連陸軍的常規武器升級預算，都受到了嚴重影響。
一時間，非議四起，基層部隊中也開始出現了一些不理解的聲音。
趙上將坐在主位上，臉色鐵青，一言不發。
他承受著來自四面八方的巨大壓力，這些壓力像一座座大山，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散會後，趙上將的加密電話直接打到了林凱的辦公室。
電話裡，趙上將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疲憊和凝重：“林凱，我頂住了。”
“但是，我能為你爭取到的，這是最後一筆資源了。”
“半年，你只有半年時間。”
“半年之內，原型機必須給我飛起來，成功試射！”
“否則，專案就算不被中止，也必然會被降級處理，到時候，我們就真的甚麼都完了！”
結束通話電話，林凱久久地沉默著。
他知道，趙上將已經為他扛下了一切。
現在，所有的壓力都轉移到了他自己身上。
屋漏偏逢連夜雨。
就在這時，陳靜的緊急通訊請求插了進來。
“老闆，情況不妙！”
“先知計劃升級了！”
陳靜的聲音聽起來非常嚴肅，“我們監測到，鎖眼-13的過頂頻率，已經從之前的一天一次，增加到了現在的一天三次！”
“它幾乎每八個小時就會從我們頭頂掠過一次，而且每次都會進行多光譜掃描。”
“這意味著，任何大規模的地面人員、裝置調動，或者異常的能量反應，都將無所遁形！”
這個訊息，像一塊巨石，狠狠砸進了本已波濤洶湧的湖面。
傍晚，羅佩林總師找到了林凱，這位一輩子都獻給了共和國航天事業的老人，此刻臉上寫滿了憂慮。
“林凱，敵人的眼睛已經死死地盯住我們了。”
羅佩林總師沙啞著嗓子說道。
“按照我們之前的計劃，就算原型機造出來，採用傳統的火箭發射方式，從轉運、起豎、燃料加註到最後發射，整個流程至少需要幾十個小時。”
“這麼長的時間，這麼大的紅外訊號和電磁特徵，我們根本不可能瞞過那顆掛在天上的眼睛！”
他頓了頓，似乎下了一個很大的決心，壓低聲音說：“要不……我們用B方案？”
“在另一個基地，用一枚常規的東風導彈，進行一次欺騙性發射，把敵人的注意力吸引過去，為我們爭取時間？”
林凱靜靜地聽著，看著辦公室裡那巨大的原型機三維模型，又看了看螢幕上那個不斷閃爍的、代表著鎖眼-13的紅色圖示，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內有技術瓶頸和預算危機，外有敵人的全天候監視。
專案組，再一次被逼入了絕境。
許久，林凱緩緩地搖了搖頭，否定了羅佩林總師的提議。
“羅總師，欺騙，只能用一次。”
“而且，這種不夠徹底的方案，只會暴露我們的意圖，讓敵人更加警惕。”
他的目光，在巨大的三維模型和那顆代表著太空威脅的鎖眼-13之間來回移動，彷彿在尋找著某種聯絡。
突然，他像是想到了甚麼，眼中閃過一道光芒。
他轉身叫來了剛剛結束一天工作的李月，同時接通了遠在地宮的陳靜。
“李月，陳靜，你們來一下我的辦公室，最高保密等級。”
當李月和陳靜的身影出現在辦公室和螢幕上時，林凱走到會議室中央的白板前，拿起筆，在上面一筆一劃地，寫下了五個大字。
——“龍抬頭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