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空氣被那臺小小的擴音電話抽成了真空。
王維屹整個人垮在椅子上，臉色灰敗。他手裡那支轉了半宿的鋼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滾到了桌子底下。
他卻毫無反應，只是死死地盯著那臺已經結束通話的紅色電話，如同在看一個吃人的怪物。
他引以為傲的財政模型、他步步為營的邏輯絞索、他自以為是的致命一擊……
在那個只聞其聲的年輕人面前，脆弱得像三歲孩童堆的沙堡。
他輸了。
不是輸在辯論，不是輸在權謀，而是輸在了一個他連仰望都覺得費勁的維度。
趙上將站起身，沒再看他一眼，那是一種無聲的宣判。
“王部長，還有意見嗎？”
王維屹喉結滾動，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還談甚麼意見？
人家都要用超級計算機和上萬個感測器給航母做全身CT了，你還在糾結這張CT片的錢該從哪個科目裡出。
這仗，沒法打了。
趙上將徑直拿起桌上的紅色電話，聲音恢復了軍人特有的沉穩。
“小林，授權拿到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清晰的“是”，似乎也鬆了口氣。
“給你七天。”趙上將的聲音不大，卻砸在會議室每個人的心上，“帶著你的團隊，你的裝置，去大連。”
“七天後，我要在那艘船上，看到那份鐵證。”
“保證完成任務！”電話裡，林凱的聲音簡短有力。
通話結束。
趙上將的視線掃過全場，最後落在幾乎把頭埋進胸口的劉總工身上。
“劉總工，”趙上將的語氣緩和了些，“你也聽到了，這個方案……”
“我去！”
劉總工猛地抬頭，一把將面前那份龍骨報告推開，動作之大，差點把椅子帶倒。
他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羞愧、激動、狂熱交織在一起，聲音都有些發顫。
“我必須去！我必須親眼看看！”
他像個要糖吃的孩子，近乎懇求地看著趙上將。
“我跟鋼板打了一輩子交道，以為自己懂船！今天我才知道，我連門都沒摸到！趙上將，讓我去給林博士打下手，擰個螺絲都行！”
趙上將看著這位國寶級的老專家，重重點頭。
他知道，林凱不僅擊垮了王維屹，也為海軍，贏得了一顆最寶貴的心。
……
會議室外，天色矇矇亮。
王維屹失魂落魄地走在走廊裡，冰冷的晨風吹在他臉上，卻吹不散腦中的混沌。
秘書快步跟上來，低聲問：“部長，回部裡嗎？”
王維屹沒回答，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那間依舊燈火通明的會議室。
他腦中閃過林凱報告裡那張紅藍對比圖，那個代表著“無航母”情況下國家潛在損失的恐怖巨柱。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在為國家省錢。
直到此刻，他才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那個叫林凱的年輕人，看的是這個國家二十年後的資產負債表。
而自己，差點成了那張表上，最大的負資產。
“備車。”王維屹的聲音沙啞乾澀，“回家。”
他需要一個人靜一靜。
……
地宮之內，早已是戰爭狀態。
陳靜正扯著嗓子對著電話狂吼：“十二架！對！重型運輸機！我不管你用甚麼辦法，明天早上八點，我要在西郊機場看到它們排得整整齊齊！少一架你讓裝置自己飛過去？”
李月則戴著耳機，三塊螢幕同時操作，手指快得只剩下殘影。
“燧人之心核心模組三小時後運抵！感測器清單已發703所，A類品連夜封裝！‘夸父’叢集遠端埠搭建中，大連前線資料中心按最高戰備等級供電！”
林凱靠在椅子上，端著一杯滾燙的濃咖啡，默默聽著兩人的排程。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裡，醞釀著更深的風暴。
“李月。”他忽然開口。
“在！”李月頭也不抬。
“聲吶探傷用的耦合劑，誰家供貨？”
李月迅速調出資料：“我們儲備只夠除錯。”
“船廠那邊下了單，漢斯聯邦的巴赫化工，全球最好的牌子，效能比我們自己的好一大截。”
“漢斯聯邦……”林凱的指節在咖啡杯上輕輕敲擊。
“有問題嗎，林總？”李月察覺到了他語氣的變化。
林凱搖搖頭，放下咖啡杯，語氣不容置疑。
“再找個備用的，國產的。”
“所有型號都備上，一起帶過去。”
李月敲擊鍵盤的手指停住了。
她抬頭，正對上林凱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解釋，只有命令。
七十二小時地獄推演的場景，一幕幕在她腦中閃過。
一股寒意從背脊升起。
“明白！”她重重地點頭，立刻在自己的備忘錄上，用紅筆狠狠寫下“國產耦合劑-最高優先順序”一行字。
她不再去想一家信譽卓著的歐洲大廠會有甚麼問題。
林凱的命令，本身就是最大的問題。
第二天，清晨。
京城西郊軍用機場。
十二架龐大的運-8運輸機，如蟄伏的巨獸，在晨曦中投下巨大的陰影。
貼著“最高機密”封條的裝置箱，被一個個小心翼翼地送入機艙。
林凱帶著團隊，快步走向舷梯。鄭崇海幾位海軍將領親自來送行。
“小林！”鄭崇海走上前，一巴掌重重拍在林凱肩膀上，“大連那邊都安排好了！要人給人，要船給船！你放手幹！”
“謝謝首長。”
“別謝我！”鄭崇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等你回來，我請你喝慶功酒！咱們海軍自己的慶功酒！”
林凱笑了笑，沒再多說，轉身登機。
機艙內，他的團隊成員已經各就各位，雖然個個眼圈發黑，但臉上都寫滿了亢奮。
劉總工正抱著一塊感測器，像撫摸稀世珍寶。
陳靜正跟機長吹噓這套裝置能給飛機看骨質疏鬆。
李月則抱著加固筆記本，爭分奪秒地最佳化著資料傳輸協議。
“轟——”
引擎開始轟鳴，機身微微震顫。
厚重的艙門帶著液壓聲緩緩閉合，隔絕了最後的光明與喧囂。
機艙內陷入一片昏暗。
林凱靠在冰冷的艙壁上，在一片轟鳴中開啟了自己的膝上型電腦。
他沒有看那份名為龍骨的檢測方案。
螢幕幽幽的光亮照亮了他的臉，游標，正停留在一個剛剛建立的加密資料夾上。
資料夾的名字是：
【巴赫化工-背景調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