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連港,夜色如墨。
鹹腥的海風像刀子一樣刮在鄭崇海臉上,他卻感覺不到冷,手心裡全是汗。
巨大的“瓦良格”號如一頭擱淺的鋼鐵巨獸,在船塢中無聲蟄伏。船體內部,臨時拉起的照明燈光慘白,上萬個感測器如同附骨之蛆,密密麻麻地貼滿了龍骨、肋骨和每一塊關鍵的承重甲板。
前線指揮中心裡,空氣壓抑得能擰出水。
幾十臺顯示器閃爍著幽藍的光,將劉總工和船廠工程師們一張張緊張的臉映得如同鬼魅。
他們圍在主控臺前,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了。
林凱站在主控螢幕前,背影筆直,像一杆標槍。
耳機裡,李月冷靜的聲音傳來,精準地報出每一個節點的狀態。
“所有感測器節點自檢完成。”
“燧人之心聲波發生器,能源模組預熱完畢。”
“夸父資料鏈路通暢,延遲低於毫秒。”
林凱拿起對講機,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死寂的池塘。
“啟動初級聲學探傷,功率百分之十,全陣列掃描。”
“收到。”
指令下達,指揮中心裡只剩下裝置散熱風扇單調的嗡鳴。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主螢幕牢牢吸住,心臟隨著螢幕上即將跳出的資料而懸在半空。
一秒。
兩秒。
螢幕亮起,預想中清晰規整的波形圖並未出現。
取而代之的,是上萬條如同鬼畫符般的狂亂曲線!
所有資料都在劇烈、毫無規律地跳動,像心電圖儀上垂死病人最後的掙扎,根本無法解讀!
“怎麼回事?!”一個負責資料監測的年輕技術員失聲尖叫,椅子被他猛地站起的動作帶得向後滑出老遠。
“是干擾!強烈的訊號干擾!”
“不可能!”船廠的總工程師吼了回去,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螢幕,“所有線路都做了最高等級的遮蔽!哪來的干擾?”
他幾步衝到螢幕前,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這……這資料就是一鍋粥!根本沒法用!”
劉總工的老花鏡差點滑到鼻尖,他死死抓著控制檯的邊緣,指節發白。
他一輩子都在和艦船結構打交道,可眼前這景象,完全顛覆了他的認知。
“加大功率試試?”有人顫聲提議。
“不行!”李月的聲音瞬間從耳機裡炸響,帶著一絲急切,“加大功率只會讓噪點被同等放大,資料模型會徹底崩潰!”
一句話,判了死刑。
指揮中心的氣氛徹底凝固了。
鄭崇海感覺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他快步走到林凱身邊,聲音乾澀:“小林,這是……”
林凱卻沒看他,甚至沒再看一眼那片混亂的螢幕。
他轉過身,徑直走到一個剛剛從船體上拆下來的備用感測器旁。
那枚小小的金屬片上,還沾著一層黏糊糊、半透明的膏狀物。
“這是耦合劑。”
船廠總工立刻解釋,像是在彙報工作。
“聲吶探傷用的,保證探頭和鋼板之間沒有空氣,訊號才能傳進去。”
“我們用的是最好的,漢斯聯邦巴赫化工的產品,絕對的世界頂級!”
林凱沒說話,伸出兩根手指,捻起一點那黏膩的膏體,在指尖輕輕搓了搓。
然後,他將手指湊到鼻尖,聞了一下。
這個簡單的動作,讓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眾人,直直地看向監控探頭,彷彿能穿透螢幕看到移動實驗車裡的李月。
“小月,帶上這個,去移動實驗車。”
李月那邊似乎愣了一下,但立刻反應過來。
“明白!”
畫面裡,她抓起一個無菌取樣袋,瘋了一樣衝出鏡頭。
林凱的舉動讓在場所有人都懵了。
鄭崇海忍不住問:“問題出在這東西上?”
林凱終於回過頭,他走到主螢幕前,指著那片混亂的雜波,像個冷酷的法官在宣讀判決。
“這不是外部電磁干擾,而是聲學訊號在介質內就發生了畸變。”
“我們的裝置沒問題,鋼板也沒問題,”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那麼問題,只能出在連線裝置和鋼板的中介上。”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劉總工和船廠總工的腦海裡炸響!
他們是經驗豐富的專家,卻陷入了思維定式,只想著裝置和船體,完全忽略了這個最不起眼,也最不可能出問題的環節!
移動實驗車裡,李月已經將樣本放入一臺銀白色的行動式質譜儀中。
這臺儀器,透過加密衛星線路,直接與遠在京城的“夸父”超算叢集相連。
“夸父!”李月戴上耳機,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噼啪作響,快得只剩下殘影。
“連線材料科學資料庫,全成分分析,精度要求:十億分之一!給我找出標準配方之外的所有有機和無機物!”
“指令確認,開始分析……”
質譜儀發出低沉的嗡鳴,幽藍色的光束掃過樣本。螢幕上,海量的資料流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以人類無法理解的速度進行著比對和篩查。
不到五分鐘。
“滴”的一聲輕響,分析結果定格在螢幕上。
除了基礎的丙三醇和高分子聚合物,在成分列表的最下方,一行猩紅的字元彷彿在滴血。
【檢測到未登入化合物:光敏性聚合物微膠囊,含量:%】
李月倒吸一口涼氣,瞬間明白了!
她抓起對講機,聲音裡壓抑不住憤怒和一絲找到獵物的興奮:“林總!找到了!是‘光敏性聚合物微膠囊’!”
她沒等林凱發問,就對著公共頻道吼了出來,讓指揮中心裡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這些微膠囊在常態下是穩定的!但我們探傷儀工作時發出的微弱熱量和超聲波高頻震動,會誘導它們隨機、不規律地破裂!”
“破裂的微膠囊,會在耦合劑內部,產生無數個我們肉眼根本無法察覺的微小氣泡!”
“這些氣泡,就是干擾我們聲學訊號,製造海量噪點的元兇!”
指揮中心裡,船廠總工雙腿一軟,差點坐倒在地,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太陰險了……這太他媽陰險了!”他忍不住爆了粗口。
“這批貨是半個月前到的,我們自己也抽檢過,所有理化指標都合格!誰他媽能想到,他們會在裡面藏了這種十億分之幾含量的髒東西!”
這是蓄謀已久的、從根源上發起的攻擊!
對方算準了他們會用最好的產品,算準了他們沒有能力檢測出這種特製的雜質,更算準了這種無解的難題會徹底拖垮整個檢測專案!
這是繼龍骨報告之後,射向他們的第二顆子彈!精準而致命!
所有人的心,瞬間沉入谷底。
就算現在發現了問題,又能怎麼樣?重新從國外採購?一來一回至少半個月,七天的期限就是個笑話。
用國產的?效能差一大截,根本滿足不了這次超高精度的檢測要求。
這是一個死局。剛剛燃起的希望,似乎又要被無情澆滅。
林凱聽完李月的報告,臉上依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他只是拿起對講機,問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話。
“備用的國產耦合劑,帶了吧?”
李月在那頭回道:“帶了,所有型號都備齊了。”
“很好。”
林凱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遍整個指揮中心,他下達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大腦宕機的命令。
“小月,我給你一個小時。”
“利用夸父,給我設計一款效能超越它、訊雜比提升20%的國產替代品。”
“所有原料,必須能在本地化工市場兩個小時內採購到。”
整個指揮中心,剎那間鴉雀無聲。
一個小時?
設計一款超越世界頂尖水平的全新產品?
還要用本地就能買到的大路貨原料?
劉總工張大了嘴,想說“這不可能”,喉嚨裡卻像被塞了一團棉花,一個字也發不出來。這不是科學,這是神話!
然而,耳機裡傳來的李月的聲音,卻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興奮,像個終於拿到最心愛玩具的孩子。
“一個小時?老闆,你太小看我和夸父了。”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驕傲的顫抖。
“半小時,足夠!”
話音未落,移動實驗車裡,李月的十指已經化作了幻影。
她直接跳過了所有繁瑣的物理實驗步驟,在夸父構建的虛擬環境中,開始了瘋狂的配方組合與效能模擬。
螢幕上,無數化學分子式飛速組合、拆解、重構。
一種種高分子材料的配比被輸入,聲學傳導模型、熱力學穩定性、流變特性……螢幕上,分子結構圖以每秒上萬次的頻率瘋狂閃爍、重組,每一次閃爍都代表著一種配方的徹底失敗。
那猩紅的“FAILED”幾乎連成一片,但在那無盡的失敗廢墟中,一個完美的藍色結構式,正以不可阻擋的姿態結晶成形!
這是屬於夸父的咆哮,是超越時代算力的暴力碾壓!
四十分鐘後。
李月長舒一口氣,按下了回車鍵。
一個全新的、效能更優的配方,在螢幕上生成。
她立刻將配方和本地化工原料採購清單,發給了船廠的實驗室。
兩個小時後。
當船廠實驗室緊急合成出的第一批、散發著淡淡清香的淡藍色國產新型耦合劑,被送到現場時,所有人都還處在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中。
技術人員們幾乎是帶著朝聖般的心情,手忙腳亂地清理掉舊的耦合劑,將這抹清新的藍色,均勻地塗抹在感測器和冰冷的鋼板之間。
“重新啟動初級聲學探傷!”
林凱的命令再次下達。
這一次,當裝置啟動的瞬間,奇蹟發生了。
指揮中心的主螢幕上,所有雜亂、狂躁的噪點,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萬多條清晰、穩定、強有力的心跳般的資料波形!
它們整齊劃一,安靜平穩,每一根線條都蘊含著爆炸性的資訊,等待著被解讀。
“成功了……成功了!”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整個前線指揮中心瞬間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和掌聲!
船廠的工程師和海軍官兵們,用一種近乎仰望神明的眼神,看著那個始終平靜的年輕人和他的團隊。
他們親眼見證了一場無聲的、發生在微觀層面的科技戰爭。
一場在短短几個小時內,就以絕對碾壓的姿態分出勝負的降維打擊!
鄭崇海激動得滿臉通紅,用力拍著林凱的肩膀,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林凱的目光卻未在歡呼的人群上停留一秒,他死死地盯著螢幕上那片乾淨得令人心醉的資料流,瞳孔在幽藍的光芒下微微收縮。
就在所有人以為大功告成,準備慶祝勝利的時刻,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李月。”
“在!”
“放大3號龍骨C-7節點的應力反饋模型。”
林凱的聲音冷靜得可怕,“功率提升到30%,單點定向共振,頻率鎖定在75赫茲。”
指揮中心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臉上的笑容都僵住了,不解地看著林凱。
C-7節點?那是甚麼?為甚麼要單獨對一個點加大功率?
他……又發現了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