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上將那雙緊閉的眼睛,豁然睜開。
他懸在半空的手,猛地攥緊成拳,指節發白。
預料到了?
他竟然預料到了會有這麼一份龍骨報告?
這小子……到底是個甚麼怪物!
會議室裡,眾人還沉浸在專案終結的頹喪氣氛中。
王維屹察覺到了趙上將氣場的變化,那股死氣沉沉的頹敗正在飛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他心底無端發毛的森然。
“趙上將,看來你已經想通了。”
王維屹決定主動出擊,徹底釘死這口棺材,“為了國家財產安全,及時止損,也……”
“王部長。”
趙上將打斷了他。
聲音不大,會議室的溫度卻驟然降了幾度。
他緩緩坐直了身體,那根剛才還被壓得喘不過氣的脊樑,此刻挺得筆直。
他拿起桌上那份薄薄的龍骨報告,只用兩根手指夾著,像在拿甚麼髒東西。
“你這份報告,做得不錯。”
他的語氣平靜得嚇人,“時間點抓得準,論據也很有殺傷力,差點選垮了我們。”
王維屹眉頭一皺,搞不清楚對方葫蘆裡賣的甚麼藥。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
“事實?”
趙上將突然輕笑一聲,在死寂的會議室裡格外刺耳。
他終於抬起頭,直視王維屹。
“在你看來,一份來源不明、目的不純、通篇只有理論上和可能性的評估,就是事實?”
王維屹臉色一沉:“劉總工已經確認了這種可能性!這是科學!”
“科學?”
趙上將重複著這個詞,轉向那位頭髮花白的老專家,語氣銳利,“劉總工,我問您,您剛才的判斷,是基於您親手檢測的資料,還是基於這份紙上的推論?”
劉總工愣住,下意識地推了推老花鏡,艱澀地回答:
“是……基於報告的描述和我的專業經驗……進行的理論推斷。”
“很好。”
趙上將點頭,目光重新投向王維屹,那眼神,像在看一個自作聰明的小丑。
“聽到了嗎?理論推斷。”
“王部長,你用一份連實地勘測都沒有的理論推斷,就想槍斃我們海軍幾代人的夢想,槍斃一個關係到國家未來二十年安全格局的重大戰略專案?”
他猛地將那份報告扔在桌子中央。
“你的膽子,未免也太大了!”
這番話,讓剛剛還一邊倒的形勢瞬間出現了一絲裂痕。
陸軍老將軍和空軍代表的臉上,都浮現出思索。
沒錯,從頭到尾,都是紙上談兵。
王維屹心中警鈴大作,他強自鎮定道:
“趙上將,你這是強詞奪理!金屬疲勞的檢測何其複雜?難道你要把整艘船拆開來看嗎?在沒有辦法證偽之前,從規避風險的角度,就必須採信這份報告!”
他抓住了問題的核心,把皮球又踢了回去。
是啊,你怎麼證明它是錯的?
“誰告訴你,我們沒辦法證偽?”
趙上將冷冷反問。
這句話,像一塊巨石砸進湖面,激起千層浪!
所有人都驚愕地看著他。
連劉總工都瞪大了眼睛。
六萬噸的航母,主龍骨深埋在船體核心,那種結構應力造成的金屬疲勞,用現有無損探傷技術根本不可能全面精確檢測。這是行業共識!
趙上將沒理會眾人的震驚,只是按下了桌上紅色電話的擴音鍵。
那個加密專線,一直沒掛。
“小林。”
他沉聲開口,“會議室所有同志都在聽。”
“你來告訴他們,面對敵人的致命彈藥,我們的子彈,是甚麼。”
一個年輕平靜的聲音,透過電流,清晰地迴盪在會議室的每一個角落。
“各位首長,專家,大家好,我是林凱。”
會議室裡,除了少數幾人,大部分人都對這個名字感到陌生。
王維屹更是不屑,一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小子?
林凱的聲音沒有絲毫停頓,直入主題。
“關於那份龍骨報告,我只說三點。”
“第一,它在我的預料之中”
“任何一個成熟的戰略對手,在金融牌和輿論牌失效後,攻擊專案本身的技術可行性,是標準操作。”
“夸父的推演模型顯示,這份報告出現的機率是92.7%,誤差不超過48小時。”
“轟!”
整個會議室的空氣彷彿被瞬間抽乾了。
推演模型?機率92.7%?這他媽是在打仗還是在做數學題?
王維屹臉上的血色“刷”的一下全褪了。
他感覺自己不是被反駁,而是被看穿了。
自己引以為傲的雷霆一擊,在對方面前,居然只是一個早已被算出的、冰冷的機率數字。
他那份致命彈藥,原來只是別人劇本里一個必然會出場的道具!
“第二,”林凱的聲音繼續響起,不帶任何情緒,“這份報告的結論,是假的。”
“胡說!”一名財政部的官員下意識地反駁,“你有甚麼證據?”
“我的證據,就是這份報告本身。”
林凱的回答讓所有人一愣。
“它太聰明瞭。”
“只提金屬疲勞這種最難檢測、最難證偽的內部損傷,卻對船體其他更容易出現、也更容易被發現的結構問題,比如焊接質量、鋼板鏽蝕深度等,避而不談。”
“這說明,出具報告的人根本沒接觸到船體,他們甚至不敢編造一個可以被輕易戳穿的謊言。”
“所以,他們只能丟擲一個最模糊、最宏大,也最嚇人的概念,來打一場心理戰。”
“他們賭的,就是我們沒有能力,也沒有魄力,去做一次徹徹底底的全身CT。”
劉總工渾身一震,他猛地拿起那份報告重新審視,越看臉色越白,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沒錯!這小子說的沒錯!
這報告寫得太乾淨了,乾淨得不像是工程評估,更像是一篇精心撰寫的檄文!
“第三,”林凱的聲音頓了頓,接下來的話,讓整個會議室落針可聞。
“他們賭我們做不到,那我們就做給他們看。”
“常規的無損探傷技術確實不行,但我們可以換一種思路。”
“我們將在整艘航母的艦體,包括龍骨、肋骨、承重甲板等所有關鍵結構節點,部署超過一萬個高精度聲學和應力感測器。”
“然後,我們會呼叫燧人之心專案組的超大功率定向聲波發生器,對船體施加特定頻率的結構共振。”
“簡單來說,就是給這艘船敲骨聽診。”
“任何一處存在金屬疲勞或微小裂紋的結構,它在共振下的聲學反饋和應力傳導模型,都會和健康結構完全不同。”
“夸父叢集將同步接收並分析這一萬個感測器傳回的實時資料,在72小時內,生成一份精確到每一根鋼樑、每一顆鉚釘的,三維視覺化‘骨密度’檢測報告。”
“到時候,這艘船的龍骨到底有沒有問題,是骨質疏鬆還是鋼筋鐵骨,將不再是一筆糊塗賬,而是一份誰也無法辯駁的,鐵一樣的資料!”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套聞所未聞的方案徹底鎮住了。
用上萬個感測器給航母做全身CT?用定向聲波去敲骨聽診?再用超級計算機去建模分析?
這是科學?不,這是科幻!
“啪!”
劉總工手裡的報告掉在地上。
他看著那臺小小的擴音電話,像在看一個神蹟。
他一輩子都在和鋼板打交道,可今天,這個年輕人,給他上了一堂他連想都不敢想的課!
“瘋子……”
王維屹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椅子上,嘴裡無意識地喃喃自語。
他完了。
他意識到,從趙上將按下擴音鍵的那一刻起,這場仗,他就已經輸得體無完膚。
他輸給了那個只聞其聲的年輕人,輸給了那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碾壓性的技術力量和戰略遠見。
趙上將緩緩站起身,環視全場,最後目光落在王維屹慘白的臉上。
“現在,我提議,立刻成立‘瓦良格’號艦體結構完整性專項檢測小組,由林凱總工全權負責。”
他一字一頓,聲音響徹全場。
“授權他呼叫一切所需的人員、裝置和資源!”
“王部長,你,還有意見嗎?”
王維屹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趙上將拿起電話,對著話筒下達了命令。
“小林,授權已經拿到。”
“給你七天時間,帶著你的團隊,你的裝置,去大連。”
“七天後,我要在那艘船上,看到那份鐵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