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趙上將身上，等待他回答那個問題——這份逆轉戰局的報告，究竟出自誰手。
王維屹卻沒給他開口的機會。
他從自己的公文包裡，不緊不慢地抽出另一份檔案，很薄，只有一頁紙。
他沒有直接遞給趙上將，而是邁著沉穩的步子，走到會議桌主位，將那頁紙輕輕放在了趙上將面前，正好蓋住了那張刺眼的紅藍對比圖。
動作優雅，卻充滿了無聲的壓迫。
“趙上將，先別急著介紹你的高參。”王維屹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嘴角噙著一抹冰冷的笑意，“也看看我們的朋友，剛剛透過第三方渠道，友情贈送的一份小禮物。”
他伸出手指，在紙頁頂端的標題上，篤篤篤，敲了三下。
“《關於‘瓦良格’號艦體結構完整性的獨立評估報告》。”
趙上將的瞳孔驟然收縮。
王維屹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把冰錐，刺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報告很短，核心結論只有一條。”他頓了頓，似乎很享受全場凝固的空氣，然後一字一頓地念了出來：
“根據對艦船建造及後期維護記錄的綜合分析，其主結構，尤其是龍骨部分……”
他刻意停頓，目光掃過海軍那幾位將領瞬間煞白的臉。
“……因長期不當存放，已產生——不可逆的，永久性金屬疲勞。”
“金屬疲勞！”
“不可逆！”
最後八個字，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大仇得報的快意。
如果說林凱的報告是無堅不摧的矛，那王維屹此刻拍在桌上的，就是一面寫著“物理定律”的嘆息之牆！
“一艘龍骨有了永久性損傷的船！”
王維屹的聲音陡然拔高，他不再看趙上將，而是環視全場，質問著每一個人，“意味著甚麼，在座的都是專家，不用我多說了吧？”
“它承受不住艦載機高強度起降的巨大沖擊！它就是個空殼子！一個只能停在港口裡生鏽的、昂貴的鐵棺材！”
“趙上將！”他猛地轉頭，手指幾乎戳到趙上將的鼻子上，“你那份報告算經濟賬算得很好！”
“可你算過沒有，我們花幾千億，造一個一碰就碎的玻璃玩具，讓它帶著我們最優秀的飛行員沉入海底，這筆賬，又該怎麼算？！”
“轟！”
會議室徹底炸了。
“甚麼？龍骨有問題？”
“這個情報來源可靠嗎？星條聯邦的話能信？”
“可是金屬疲勞……這是硬傷啊！這要是真的……”
陸軍的老將軍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他可以為預算和海軍吵架，但絕不能容忍拿有問題的裝備坑自己國家的兵。
空軍的代表下意識地向後靠在椅背上，拉開了與海軍將領們的距離。
艦載機飛行員，那可都是寶貝疙瘩，他絕不會同意讓他們去一艘龍骨有問題的船上玩命。
這一招釜底抽薪，比之前任何關於錢的爭論，都要致命一百倍！
“肅靜！”趙上將身旁的一名中將猛地一拍桌子，“馬上！去把海軍裝備部的劉總工請過來！立刻！”
十幾分鍾後，一位頭髮花白、戴著老花鏡的老專家被帶進了會議室。
劉總工是國內艦船結構和材料學的泰斗，一輩子都在和鋼板打交道。
他接過那份薄薄的報告，一言不發，扶了扶眼鏡，逐字逐句地看了起來。
會議室裡安靜得落針可聞，只剩下老人因專注而變得有些粗重的呼吸聲。
所有人的心，都隨著他臉上越來越凝重的表情，一點點沉了下去。
終於，劉總工緩緩摘下了眼鏡，用指關節用力的揉了揉酸脹的眼眶。
他抬起頭，環視了一圈會議室裡那些焦急、期盼的臉，嘴唇翕動了幾下，卻沒發出聲音。
最後，他看向趙上將，聲音乾澀得像被砂紙磨過。
“報告……我看完了。”
“從理論上講……”
他停頓了一下，彷彿下面的每個字都有千斤重。
“一艘幾萬噸的船，在碼頭擱置那麼多年，如果支撐點不均衡，單靠自身重力，就足以讓龍骨這種核心承重結構，產生我們無法預料的金屬疲勞和微小形變。”
“這種損傷，在內部，是不可見的，但它會像骨質疏鬆一樣，讓整個結構變得脆弱。”
他閉上了眼睛，似乎不忍心再說下去。
“如果……這份情報是真的……”
劉總工的聲音低了下去，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那這艘船，就真的……沒有軍事改造的價值了。”
“任何強行上馬，都是在拿我們飛行員的生命開玩笑。”
權威專家的最終審判，像一把巨錘，徹底砸碎了所有人的幻想。
剛剛還因為林凱的報告而熱血沸騰的海軍將領們，此刻一個個都像被抽掉了脊樑，頹然地癱坐在椅子上。
完了。
徹底完了。
一名主管宣傳的官員見狀，小心翼翼地開了口：
“要不……我們就順水推舟，對外宣佈，經過我方專家嚴密評估，確認艦體存在無法修復的結構缺陷，為了國家財產和人員安全，專案……就此終止。”
“這樣，對內對外都有了交代，也能……挽回一些顏面……”
這個提議，讓許多焦頭爛額的官員都鬆了口氣。
“我不同意！”鄭崇海猛地站了起來，雙眼通紅，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困獸，“這是陰謀！是他們的心理戰！他們怕了！才會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
“鄭將軍，”王維屹冷冷地看著他，“現在不是喊口號的時候。”
“劉總工是我們的專家，他的話你沒聽見嗎？這是科學。你有甚麼證據，來反駁科學？”
“我……”
鄭崇海張著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有甚麼？他只有一腔熱血，和一名海軍軍人對敵人的直覺。
可在科學麵前，這些一文不值。
“我不信！我就是不信！”
他只能像個孩子一樣，無力地重複著。
趙上將看著自己的愛將這副模樣，看著會議室裡幾乎一邊倒的局勢，一股深重的疲倦感淹沒了他。
他輸了。
這一次，輸得乾乾淨淨，連翻盤的桌子都沒有了。
他緩緩地靠在椅背上，伸出手，想去拿桌上那杯早已冰涼的茶。
可那隻身經百戰、簽署過無數命令的手，在半空中，卻停住了。
他緩緩閉上了眼睛，準備接受這個殘酷的結局。
就在這時，一直守在門邊的機要秘書，突然像一陣風似的快步走到他身後，俯下身，用一種壓抑著巨大激動、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急促地低語：
“首長！地宮的專線！接通了！”
趙上將緊閉的雙眼沒有睜開，身體卻僵住了。
秘書的聲音更急了，他幾乎是把那句話直接塞進了趙上將的耳朵裡！
“是林總工！他讓我轉告您——”
“他說，他預料到了，會有這麼一份龍骨報告的出現！”
趙上將那隻懸在半空的手，猛地攥緊成拳！
他豁然睜開雙眼，那雙剛剛還被絕望籠罩的眼睛裡，兩團熄滅的火焰，被這句話瞬間重新點燃，爆發出駭人的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