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金巨門緩緩閉合，最後的縫隙被沉重的機械聲響徹底封死。
地宮之內，瞬間與整個世界隔絕。
林凱坐在環形指揮台的中央，在他面前，不再是任何具體的硬體設計圖，而是一幅巨大的、緩緩轉動的全息地球投影。
無數由光點匯成的藍色溪流，在深藍色的海洋上安靜地流淌，勾勒出這個星球最繁忙的貿易航線。
每一條光帶，都代表著華夏這個龐大經濟體的生命線。
陳靜和李月分立兩側，神情肅穆。
他們能感覺到，這裡的空氣比任何一次極限測試時都要凝重。
林凱的聲音在空曠的指揮中心響起，清晰，且不帶一絲溫度。
“夸父，啟動戰爭場景模擬一號。”
“目標：馬六甲海峽。”
“想定：星條聯邦太平洋艦隊以反恐演習為名，實施無限期航行管制。”
“時間，設定在未來第十年。”
指令下達的瞬間，那副美麗的地球投影，驟然變色！
馬六甲海峽，那條最璀璨的藍色光帶，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扼住！
無數代表著華夏商船、油輪的藍色光點，在海峽入口處瘋狂堆積，擁堵成一團混亂的光斑。
緊接著，一個個代表敵意的紅色標記，在海峽內亮起，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群。
它們撲向那些擁堵的藍色光點，每一次接觸，就有一個藍色光點黯淡、熄滅。
這不僅僅是資料的變化，這是一種視覺上的凌遲。
“草！”陳靜低聲咒罵了一句，死死盯著螢幕，“這他媽是屠殺！”
他彷彿能聽到那些被“熄滅”的光點背後，無數企業的破產哀嚎和普通人的絕望。
夸父冰冷的電子合成音，開始以一種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播報著這場模擬屠殺的結果。
“模擬開始。”
“貿易中斷24小時，華夏進出口貿易額急劇萎縮，直接經濟損失估算為八百一十二億美元。”
“貿易中斷48小時，直接經濟損失累計一千七百六十億美元。”
“能源進口渠道受阻，國內百分之七十石化工業因原料短缺進入停擺倒計時，連鎖反應將導致國內生產總值（GDP）預計下跌五個百分點……”
一串串天文數字，從夸父的揚聲器中流出，每一個數字都像一記重錘，砸在陳靜和李月的心上。
“不止。”
李月的手指在控制檯邊緣無意識地劃過，她指著另一塊分屏上雪崩般下跌的金融指數，“你看，金融市場已經開始恐慌性拋售了，這是組合拳。”
“實體經濟還沒死透，資本已經先跑了。”
林凱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似乎對這恐怖的數字毫無感覺。
“不夠。”
他的聲音沒有絲毫停頓。
“把封鎖烈度再提高百分之二十，加入對特定高價值船隻的誤擊想定。”
“我要看到極限！”
陳靜和李月猛地看向他，卻只看到一個專注到近乎殘酷的側臉。
指令輸入，夸父的運算量再次飆升。
螢幕上，一艘被特殊標記的貨輪光點，它的標籤是“希望鳥號-京城兒童醫院-進口特效藥”。
它在紅色標記的圍堵下左衝右突，最終閃爍了兩下，徹底熄滅。
陳靜的拳頭“砰”的一聲砸在控制檯上。
林凱依舊無動於衷，只是冷冷地下達下一個指令。
“場景二。”
“設定：天竺聯邦以維護地區穩定為由，宣佈對印度洋航線進行特殊監管，海盜活動烈度同步增加百分之五百。”
“模擬我方從中東、非洲返航的商船編隊，遭遇不明武裝力量的飽和式攻擊。”
全息投影上，印度洋那條同樣重要的藍色航線，瞬間被撕扯得千瘡百孔！
成片成片的藍色光點，在沒有預警的情況下，瞬間爆開，化作一團團消散的藍色煙霧。
夸父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播報的是生命的代價。
“模擬開始。”
“第一攻擊波，遠望六號商船隊全滅，船員三百一十五人失蹤，損失高價值貨物一百二十億美金……”
“我方護航編隊介入……模型顯示，現有護航力量無法有效覆蓋廣闊海域，在第一波攻擊中被牽制，第二攻擊波中，自身戰損率超過百分之三十……”
推演一個接一個。
林凱彷彿變成了一個冷酷的上帝，不斷地給這個虛擬的華夏，降下一場又一場災難。
從區域性衝突到能源禁運。
從貿易壁壘到撤僑危機。
從金融攻擊到網路癱瘓。
夸父以前所未有的恐怖算力，將未來二十年，一個崛起大國在走向深藍的過程中，所有可能遭遇的“國家級風險”，全部量化成了冰冷、殘酷的損失數字和一條條陡峭的下行曲線。
整個地宮，除了夸父毫無感情的播報聲，和鍵盤被急速敲擊的脆響，再無其他聲音。
陳靜和李月已經完全麻木了。他們只是機械地監控著資料流，確保夸父的每一個計算核心都在極限運轉。
他們眼睜睜地看著螢幕上那個虛擬國家的經濟、民生、工業，在一次次的模擬打擊下，被層層剝離，最後只剩下瀕臨崩潰的骨架。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
第七十個小時。
地宮內的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實體，混雜著汗味、咖啡因和裝置散熱的焦糊氣。
林凱依舊坐在那裡，雙眼佈滿了駭人的血絲，嘴唇乾裂，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被汗水浸透。
但他整個人卻散發著一種極度亢奮、近乎燃燒般的氣場。
所有的模擬，在這一刻全部結束。
全息投影上，只剩下一條彙總了所有災難結果的、觸目驚心的紅色曲線。
那是一條通往崩潰、通往深淵的陡峭下行線。
林凱緩緩站起身，因為久坐，身體一個趔趄，他一把扶住冰涼的控制檯才站穩。
他伸出一根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的手指，指向那條紅線。
“看到了嗎？”
他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這！”
“才是真正的無底洞！”
這句話，像一聲驚雷，在陳靜和李月的腦海中炸響。
他們瞬間明白了。
王副部長口中的無底洞，和林凱眼中的無底洞，根本不是同一個東西！
一個，是造船的預算。
另一個，是整個國家的未來。
林凱沒有再多說一個字，他猛地轉身，跌坐回椅子上。
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
他的雙手，重新撫上了主控光幕的虛擬鍵盤。
這一次，他不再是那個降下災難的冷酷上帝。
他變成了一個工匠。
一個要把這三天三夜推演出的海量資料、無數模型、上萬張圖表，以及他那洞穿未來的戰略思考，全部鍛造成一枚穿甲彈的工匠。
一行行文字、一組組資料、一張張曲線圖，在他手下以一種瘋狂的速度被整合、提煉、重組成一篇邏輯嚴密、力量磅礴的宏大文章。
文章的標題，在螢幕頂端緩緩浮現。
【關於我國發展航母戰鬥群的戰略必要性與技術可行性分析報告】
當最後一個標點符號落下。
地宮內的計時器，精準地跳到了“”。
林凱按下了傳送鍵。
這份凝聚了三天三夜心血的報告，以最高加密等級，化作一道無形的資料流，直傳趙上將的私人終端。
做完這一切，他全身的力量彷彿被瞬間抽空，重重地靠在冰涼的椅背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濃重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他吞沒。
陳靜和李月對視一眼，剛想上前，林凱卻又猛地睜開了眼。
他沒有去看任何人，而是伸出顫抖的手，接通了燧人之心專案組的內部專線。
電話接通，對面傳來李院士略帶疑惑的聲音。
“林總？您不是……”
“李院士，”林凱打斷了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是我。”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積攢最後的氣力。
“燧人之心的功率冗餘，再給我往上提百分之三十。”
“預算……我來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