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連,造船廠。
一間可以俯瞰整個幹船塢的秘密高層觀察室裡,暖氣開得很足。
林凱和一位頭髮花白的趙姓上將並肩站在巨大的單向玻璃前。
窗外,曾經那艘鏽跡斑斑的“瓦良格”號,正在經歷一場脫胎換骨的重生。
高壓水槍早已將它身上最後一點舊世界的腐鏽沖刷殆盡,露出了下面泛著金屬寒芒的艦體。
巨大的艦島上,為女媧版神盾系統預留的四個巨大基座已經焊接成型,像四個等待著神只降臨的祭壇。
寬闊的飛行甲板上,兩條長長的區域被厚重的帆布和特殊材料覆蓋,閒人免進的警示牌隨處可見。
那裡,就是為燧人之心和電磁彈射器預留的安裝工位。
整個船塢,成千上萬的工人、工程師如同不知疲倦的工蟻,焊花四濺,吊臂轟鳴,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
“小林啊,你看看它現在的樣子,真像那麼回事了。”
趙上將端著一個保溫杯,杯裡泡著濃茶,熱氣氤氳了他的眉眼。
“誰能想到,就在不到兩年前,為了讓它能有今天,我們差點就在京城那間會議室裡,把桌子都給掀了。”
站在兩人身後,負責記錄的一名年輕參謀,聞言臉上浮現出難以置信的神情。
他剛剛從軍事院校畢業,能被選來參與女媧工程的文書工作,是他這輩子最大的榮耀。
在他看來,航母,就是這個國家走向強大的必然選擇,是理所當然的。
“首長,當真有這麼兇險嗎?”他忍不住好奇地問,“我以為像航母這樣的大國重器,立項應該是……是所有人都翹首以盼的事情啊。”
趙上將轉過頭,看著這張稚氣未脫的臉,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過來人的滄桑和一點點自嘲。
“翹首以盼?呵呵,小同志,你不知道。”
“當年它剛到的時候,我們收到的不是歡迎的鮮花,而是全世界最惡毒的嘲諷,和國內幾乎要把它壓垮的阻力。”
“那才是一場真正的戰爭,一場沒有硝煙,卻決定國運的戰爭。”
趙上將的視線重新投向窗外,但焦點卻彷彿穿越了時間,回到了過去。
“而那場戰爭的第一槍,不是在海上,也不是在天上,而是在一張小小的辦公桌上打響的。”
他側過頭,用下巴指了指身旁始終沉默不語的林凱。
“開槍的人,就是你面前的林總。”
年輕參謀的嘴巴微微張開,他看著林凱,這個傳說中以一己之力改變了華夏軍工程序的年輕人,一時間無法將他和“開槍”這個詞聯絡起來。
趙上將眼裡的笑意更濃了,還帶上了一絲戲謔。
“用一份一萬多字的報告,單挑了我們整個官僚體系的節儉派和無用派。”
“我到現在還記得,主管財政的王副部長,看到那份報告裡預算部分那一長串零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有多精彩。”
趙上將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有力,像是歷史的迴響。
“那一切,都要從2002年那個陰沉的春天,這頭鋼鐵巨獸歷盡艱辛,第一次出現在我們眼前時說起……”
隨著他的講述,巨大的觀察窗上,那片熱火朝天的現代化景象開始變得模糊、扭曲。
焊花的光芒、工人的身影、吊臂的輪廓,都像投入水中的顏料,緩緩散開,最終被另一幅畫面所取代。
那是清晨的薄霧,灰濛濛的,帶著海水的鹹腥和鐵鏽的冰冷。
一艘龐大到令人壓抑的、通體鏽跡斑斑的鋼鐵空殼,像一頭擱淺死亡的巨鯨,被幾艘渺小的拖船牽引著,緩緩地、屈辱地,靠向大連港的碼頭。
它的甲板上空無一物,只有風吹過空洞的艦體時,發出的嗚咽。
時間,回到六百多天之前。
……
2002年3月,大連港。
天還沒全亮,濃重的海霧瀰漫在港口上空,像一層化不開的愁緒。
遠處,一個巨大到不成比例的黑色輪廓,在拖船的牽引下,正以一種極其緩慢而沉重的姿態,一點點擠開霧氣,闖入所有人的視線。
“瓦良格”號。
歷經六百二十七個日夜的漫長漂泊,穿越風暴、穿過海峽、忍受著全世界或嘲弄或警惕的打量,這頭遍體鱗傷的鋼鐵巨獸,終於抵達了它的終點。
或者說,起點。
碼頭上,早已自發聚集了黑壓壓的人群。
海軍的白色軍裝、船廠的藍色工裝,匯成一片沉默的海洋。
起初,人群中還壓抑著興奮的低語。
但當那艘船的真容,在晨曦中被剝去最後一層薄霧的偽裝時,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鏽。
觸目所及,是大片大片剝落的油漆下,翻湧出來的、彷彿凝固了鮮血的鐵鏽。
甲板上空空如也,巨大的艦島像一座被遺棄的孤城,佈滿了風蝕的瘡疤。
船體兩側,無數纜繩和鋼索胡亂地垂掛著,像一具巨人屍體上尚未腐爛的筋絡。
這哪是甚麼航母。
這分明是一口從海底打撈起來的,巨大的鋼鐵棺材。
碼頭上的氣氛,從最初的期盼,迅速冷卻,沉澱為一種令人窒息的茫然與沉重。
一名胸前掛著中尉軍銜的年輕軍官,不自覺地攥緊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側過頭,對著身邊的戰友,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喃喃自語。
“這就是……我們未來的希望?”
他的聲音裡,沒有了慷慨激昂,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困惑。
沒有人回答他。
因為在場的大多數人,心裡都在問著同一個問題。
就在這片死寂中,一名掛著聯絡官臂章的軍官,神色匆匆地穿過人群,一路小跑到現場總指揮、海軍少將鄭崇海的面前,敬了個禮,遞上一份剛剛加急翻譯好的外電摘要。
鄭崇海接過檔案,只看了一眼標題,他那張常年被海風吹得黝黑的臉龐,瞬間繃緊了。
《東方巨龍的廢鐵玩具》——星條聯邦《星條旗報》。
他壓著火氣往下看。
“……一堆從前紅色帝國墳場裡拖出來的生鏽鋼鐵,即將成為那個農業國家海軍最新的、也是最大的玩具……”
“……他們不切實際的幻想,將耗費掉本可以用來改善民生的寶貴資金,最終只會在港口裡,為海鳥提供一個昂貴的棲身之所……”
“……這艘船甚至沒有自己的動力,像一條死魚一樣被拖過半個地球,這本身就是一個充滿了象徵意味的隱喻:一個不自量力的國家,正試圖涉足一個它永遠無法理解的領域……”
摘要的最後,還附上了一句星條聯邦海軍某匿名高官的評論:“我們很樂意看到他們玩火,但最好提醒他們,不要被這堆廢鐵把自己燒傷。”
鄭崇海的手,捏得檔案紙頁“沙沙”作響。
他抬起頭,環視著碼頭上那些或茫然、或失落的年輕臉龐。
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清了清嗓子,拿起一個手持擴音器,用他那洪亮如鐘的聲音,將摘要上的那些字句,一字不差地,唸了出來。
“……星條旗報說,這是一堆生鏽的鋼鐵棺材!”
“……他們說,我們是一個不自量力的農業國家!”
“……他們說,我們這是在玩火!”
每一個刻薄的詞語,都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在場每一個人的臉上。
碼頭上的氣氛,瞬間變了。
茫然和失落被點燃,迅速轉化為灼人的憤怒。
幾個年輕的工程師,臉漲得通紅,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欺人太甚!”
“他們等著瞧!老子就是拿銼刀,也要把這船給它銼出個新世界來!”
“沒錯!今天他們看不起,明天咱們就讓他們高攀不起!”
憤怒的聲浪,如同潮水般在碼頭上擴散開來。
人群的角落裡,林凱穿著一身不起眼的風衣,雙手插在口袋裡,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切。
那艘殘破的鉅艦,那些憤怒的人群,那些刻毒的詞句,彷彿都無法在他那雙平靜的眼眸裡,激起一絲一毫的波瀾。
他的眼中,沒有廢鐵,也沒有棺材。
只有一張巨大的、空白的、等待著他去揮毫潑墨的畫布。
一個頭發花白、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船廠總工服的老人,走到了林凱的身邊,他看著那艘船,重重地嘆了口氣。
“林總工,外面這麼罵,上面聽到了,壓力肯定也大。”
“你說……這船,它真的還有救嗎?”
林凱的視線從鉅艦上移開,落在這位老總工那張刻滿了風霜的臉上。
他平靜地開口。
“老總工,壓力只是作用力。”
“要想不被壓垮,我們只需要從另一個方向,施加一個更大的力。”
話音剛落。
不遠處,鄭崇海身上那部紅色的加密電話,發出了刺耳的鈴聲。
鄭崇海接起電話,只是“喂”了一聲,臉色就瞬間變得鐵青。他不斷地“是”、“明白”,腰板卻挺得更直了。
電話那頭,京城某位高層嚴厲的質問聲,即便隔著幾米遠,都彷彿能穿透聽筒。
“……誰讓你們搞這麼大場面的?一個國際笑話,還嫌不夠丟人嗎?!”
結束通話電話,鄭崇海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林凱沒有再看那邊,他拉了拉風衣的領子,轉身,默默地走向了停車場。
第一戰,已經打響了。
但他很清楚,真正的戰場,從來就不在這喧囂的碼頭上。
而在京城,在那些決定著這艘船命運的會議室裡。
他必須去施加一個,比所有嘲諷和質疑,都更強大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