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一間裝修典雅的公寓裡。
金髮碧眼的遊客，正品著一杯上好的波爾多紅酒，臉上帶著一絲愜意的微笑。
在他面前的膝上型電腦螢幕上，正是他和陳靜的聊天視窗。
“上鉤了……”他輕聲自語，眼中閃爍著獵人看到獵物踩進陷阱時的興奮。
這半個多月來，他耐心地扮演著瑪麗這個角色，用淵博的知識和恰到好處的恭維，一步步瓦解著那個華夏天才的心理防線。
一切都和他預想的一樣。那個叫陳靜的年輕人，雖然技術頂尖，但在心智上，還是太嫩了。
他驕傲、渴望被認可，尤其渴望被同級別的頂尖高手認可。
瑪麗的出現，完美地填補了他內心的這塊空缺。
現在，這條大魚，終於要吐出最關鍵的魚餌了。
遊客的副手，一名技術專家，站在他身後，有些擔憂地說道：“長官，我們真的要讓他把核心程式碼發過來嗎？華夏人剛剛在日亞化學身上展現了他們可怕的網路攻擊能力，萬一這是個陷阱……”
“陷阱？”
遊客輕蔑地笑了一聲，“你太高估他們了。”
“那次對日亞的攻擊，不過是一次野蠻的、毫無技術含量的暴力破解。”
“他們仗著自己有幾臺超級計算機，趁著對方系統維護的漏洞，搞了一次偷襲而已。”
“真正的網路戰，是藝術，是心理的博弈，而不是比誰的拳頭更硬。”
他晃了晃杯中的紅酒：“這個陳靜，已經被我徹底看透了。”
“他現在對我深信不疑，甚至把我當成了精神上的導師。”
“在這種心理狀態下，他不可能，也沒有能力，在我們眼皮子底下設下甚麼陷阱。”
“而且，”他指了指螢幕，“就算有陷阱，我們也有萬全的準備。”
“這份程式碼，我們會在一個與外界完全物理隔絕的、最高安全等級的‘蜂巢’系統裡進行編譯和分析。”
“就算是上帝，也不可能從蜂巢裡傳出任何資訊。”
副手點了點頭，不再言語。
“好了，我的朋友，”遊客的手指在鍵盤上優雅地敲擊著，“把你的難題發給我吧，讓我來幫你指引方向。”
地宮資料中心。
陳靜看著螢幕上對方發來的訊息，深吸了一口氣。
他身後的李月和十幾名數字軍團的核心成員，全都屏住了呼吸，整個指揮大廳安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
“林總，要……開始了嗎？”
陳靜透過內部通訊，輕聲問向在另一間觀察室裡的林凱。
“按計劃行事。”
林凱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
陳靜點了點頭。
他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屈辱、憤怒和期待的複雜表情，彷彿一個即將獻出自己最寶貴東西的演員。
他裝作猶豫了很久，然後敲下了一行字。
【這……這部分程式碼是專案的核心，按照規定，我不能外洩……】
螢幕那頭的遊客笑了。
他知道，這是對方最後的矜持和試探。
他立刻回覆：【我理解，我的朋友。我尊重你的職業操守。如果這讓你為難，那就當我沒問過。技術的道路總是孤獨的，很遺憾我不能陪你走完這最關鍵的一步。】
以退為進，恰到好處。
果然，陳靜那邊沉默了更久。
終於，在遊客快要失去耐心的時候，一個檔案傳輸的請求，彈了出來。
檔名是：【】
遊客的眼睛瞬間亮了！
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立刻點選了接收。
檔案不大，只有幾十兆，很快就下載完畢。
“立刻把它轉移到蜂巢！”
他頭也不回地命令道。
“是，長官！”
副手立刻將檔案透過單向的物理埠，匯入了那個傳說中的蜂巢系統。
星條聯邦，馬里蘭州，米德堡。
一處地圖上不存在的地下建築深處。
這裡，就是影子部門最核心的技術分析中心，代號蜂巢。
整個系統建立在一個巨大的、由鉛和特殊合金構成的法拉第籠內部，與外界的一切網路連線都完全切斷，能源由獨立的核電池供應。任何資料只能單向進入，絕無可能傳出。
幾名頂尖的軟體專家，正圍著一臺超級計算機，準備對那份剛剛傳進來的程式碼進行分析。
“開始吧。”
負責人下令。
他們小心翼翼地解壓了檔案，露出了裡面的原始碼。
程式碼寫得非常漂亮，結構清晰，邏輯嚴謹，充滿了天才般的奇思妙想。
“上帝……這真是個天才……”一名專家忍不住讚歎，“你看他這裡的多重退火邏輯，竟然能想到用平行計算來模擬多個宇宙的演化，然後選取最優解。”
“太瘋狂了！”
“別廢話，先編譯執行，看看效果！”負責人催促道。
他們將程式碼載入編譯器，點選了執行。
編譯過程非常順利，沒有報任何錯誤。
幾秒鐘後，一個模擬的晶片佈線圖出現在螢幕上。
程式開始自動執行，一條條彩色的線條在螢幕上飛速延伸、連線，尋找著最優的路徑。
“速度很快！比我們現有的突觸系統還要快上百分之十！”
“收斂性也非常好，沒有出現振盪和死迴圈！”
專家們發出一陣陣驚歎。
他們完全沉浸在這份程式碼帶來的震撼中，絲毫沒有注意到，就在程式啟動執行的那一剎那。
在蜂巢系統最底層的硬體驅動中，一個被偽裝成普通時鐘中斷請求的、只有幾個位元組的資料包，被悄無聲息地啟用了。
這個資料包，沒有嘗試去連線任何網路埠，因為那是不可能的。
它只是做了一件極其簡單，又極其匪夷所思的事情。
它利用了晶片在進行超高頻運算時，不可避免會產生的一種微弱的、特定頻率的電磁洩漏。
它將自己所攜帶的、經過夸父億萬次計算加密和壓縮後的一小串資訊——那個追蹤信標，調製進了這股電磁洩漏的背景噪音裡。
這股訊號微弱到了極點，比宇宙背景輻射還要微弱。
它穿透了厚厚的鉛牆，穿透了層層的物理遮蔽，逸散到了空氣中。
在米德堡基地數公里外的一根偽裝成路燈的通訊杆頂端，一個不起眼的接收器，捕捉到了這絲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異常波動。
訊號被瞬間放大、解碼，透過量子加密衛星，以光速傳回了地球另一端的“地宮”。
地宮指揮中心。
主螢幕上，代表未知訊號的紅色光點，在閃爍了不到千分之一秒後，瞬間變成了綠色！
【追蹤信標已啟用！】
【訊號源捕獲成功！】
陳靜的拳頭，猛地攥緊了！
“老大！抓到了！”一個程式設計師興奮地大喊。
“定位！”陳靜嘶吼道。
夸父的算力在這一刻被催動到了極限。
它根據訊號的來源方向、衰減程度，以及早已滲透進星條聯邦民用電網和通訊網路獲取到的環境資料，進行著瘋狂的交叉比對和三角定位。
一張馬里蘭州的衛星地圖在螢幕上被不斷放大。
城市、街道、建築……
最終，一個猙獰的紅色十字，死死地鎖定在了一片被標記為軍事禁區的區域！
【實體地址定位成功：星條聯邦，馬里蘭州，米德堡，NS某秘密技術中心，地下座標……】
“幹得漂亮！”
遠在觀察室的龍耀國，激動地一拍扶手！
然而，這還沒完！
就在信標被啟用，任務即將完成的瞬間，異變陡生！
在蜂巢內部，那段正在執行的假程式碼，在即將完成佈線模擬，準備自毀並清除痕跡的前一刻。
它在呼叫一個用於3D圖形渲染的函式時，意外地發現，這個函式的底層實現，並非標準的OpenGL介面，而是一個從未見過的、被加密封裝的私有引擎。
這是突觸EDA軟體為了追求極致渲染效率，自己開發的、不對外公開的核心渲染引擎！
假程式碼中預埋的那個鉤子，被這個意外的發現啟用了！
它像一個貪婪的饕餮，在自毀前的最後秒，放棄了清除所有痕跡，而是將所有的運算能力，都用在了做一件事上。
它瘋狂地記錄下自己與這個私有引擎互動時，對方返回的所有資料片段、函式介面和演算法邏輯！
然後，它將這些捕獲到的、支離破碎的戰利品，用同樣的方式，調製進了電磁洩漏訊號中，發射了出去！
地宮裡，陳靜面前的螢幕上，突然湧入了海量的資料流！
“老大！有……有額外的資料傳回來！是……是演算法片段！天哪！是他們的核心渲染引擎演算法！”
陳靜呆呆地看著螢幕上那些被“夸父”飛速重組、還原的程式碼。
那正是他們數字長征專案，在攻克了佈線演算法後，遇到的最後一個，也是最頑固的攔路虎——如何高效、精確地進行版圖的物理驗證和渲染！
這個問題，困擾了他們和李月的團隊整整一年，毫無頭緒。
而現在，答案，就這麼以一種最不可思議的方式，自己送上門來了！
這塊黎明前最關鍵、最缺失的拼圖，被補上了！
“哈哈……哈哈哈哈……”
陳靜先是低聲地笑，然後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瘋狂，最後他猛地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揮舞著拳頭，像個孩子一樣又蹦又跳。
“我們拿到了！我們拿到核心演算法了！哈哈哈哈！”
整個指揮大廳，在短暫的錯愕之後，爆發出比上一次竊取“菜譜”時，更要熱烈十倍的歡呼！
所有人都明白，這意味著甚麼。
這意味著，華夏自主智慧財產權的EDA工業軟體，那支被敵人卡了幾十年脖子的筆，從今天起，將真正地被握在自己手裡！
李月看著狀若瘋魔的陳靜，又看了看螢幕上那段閃爍著智慧光芒的程式碼，一向冰冷的臉上，也忍不住露出了一抹發自內心的、燦爛的笑容。
她轉頭，望向觀察室的方向，那個總是能創造奇蹟的男人，正靜靜地站在那裡，臉上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彷彿這一切，都早已在他的計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