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如同白駒過隙，轉眼便到了2003年末。
京郊，海軍雷達研究所，新建成的總裝車間裡，燈火通明，氣氛卻異常凝重。
車間中央，靜靜矗立著一個巨大的、由數千個六邊形單元組成的龐然大物。
它就是傾注了無數人心血與希望的結晶——中華神盾專案的第一面全尺寸測試陣列。
然而，此刻，圍繞著這面神盾的，卻不是喜悅和自豪，而是一片化不開的愁雲。
高德福總師站在陣列前，花白的頭髮顯得更加稀疏，他原本就因心臟病而略顯佝僂的背，此刻彎得更低了。
他身後，站著雷達所、材料所、軟體所等各個專案組的負責人，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焦慮和疲憊。
“情況怎麼樣？”
高德福的聲音沙啞乾澀。
負責T/R模組生產的副組長，手裡捏著一份報表，臉色難看地回答：“高總，情況……很不樂觀。”
“我們從材料所拿到的第一批國產GaN晶圓，雖然效能達標了，但良品率實在太低，只有不到百分之四十。”
“這導致我們生產出來的T/R模組，有超過三成的，都存在各種各樣的效能缺陷。”
他指了指巨大的雷達陣列：“現在裝上去的這4352個模組裡，有將近1500個，都是帶病的。”
“有的功率不穩，有的相位漂移嚴重，有的甚至通電就發熱異常。”
“我們沒得選，”另一個負責人嘆了口氣，“材料就這麼多，時間就這麼緊，只能先把好的壞的都裝上去，不然連陣列都湊不齊。”
“軟體那邊呢？”高德福又轉向陳靜和李月。
陳靜的臉色同樣不好看，他撓了撓自己那亂得像鳥窩一樣的頭髮，煩躁地說：“我們的第一版啟明EDA軟體，BUG多得像星星。”
“用它來做系統整合，簡直就是一場災難。”
“昨天晚上，我們進行第一次全系統聯調，結果在不到半小時內，系統宕機了七次，資料錯亂了十五次。”
“那些‘帶病’的硬體模組，和我們這帶病的軟體湊在一起，簡直是負負得正，直接崩潰。”
“軍令狀上規定的最後期限，只剩下不到一個月了。”
李月補充了一句，她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冷靜，但緊鎖的眉頭還是暴露了她內心的壓力。
“如果到期我們還不能讓這面陣列成功點亮，並達到初步的設計指標，整個專案……可能會面臨巨大的信任危機。”
她的話，像一塊巨石，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是啊，信任危機。
中華神盾專案，從一開始就伴隨著巨大的爭議。
林凱提出的跨越式發展和軟體定義硬體的理念，在很多人看來，依舊是天方夜譚。
上面之所以力排眾議，給了林凱和他們這個團隊上不封頂的資源支援，是因為他們立下了軍令狀，承諾在兩年內，拿出能用的東西。
現在，兩年之期將至，他們卻捧出了一個先天不足的病人。
這怎麼向上面交代？怎麼向那些犧牲和付出的人交代？
高德福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他彷彿已經能看到，那些航母無用論的鼓吹者，那些主張技術引進的保守派，在會議上用尖酸刻毒的語言，將他們的心血貶得一文不值。
“林總呢？”他睜開眼，問道。
“林總在資料中心，已經待了兩天了。”陳靜回答。
就在這時，車間的大門被推開，海軍司令員鄭崇海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他的臉色比在場的所有人都要難看，眼神裡甚至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怒氣。
“高德福！陳靜！你們都過來！”他壓低聲音，卻難掩其雷霆之勢。
眾人心裡“咯噔”一下，知道肯定是出事了。
幾人跟著鄭崇海走到一個僻靜的角落。
鄭崇海從口袋裡掏出一份檔案，直接拍在高德福懷裡。
“自己看！”
那是一份剛剛從總參送來的，標記著特急的情報通報。
高德福開啟一看，瞳孔驟然收縮。
“情報顯示，代號影子的敵對組織，近期活動異常頻繁。我們部署在西太平洋的幾個情報站，都偵測到了他們所屬的特種作戰人員的活動跡象。綜合分析判斷，他們的下一個目標，極有可能就是我們正在進行最後攻關的神盾專案陸基試驗場！”
“總參的判斷是，敵人已經意識到，透過網路和技術手段，已經無法阻止我們。”
“他們很可能會不惜一切代價，動用物理手段，在我們形成戰鬥力之前，將我們的神盾，徹底摧毀在搖籃裡！”
“嗡！”
所有人的腦子都像是被重錘砸了一下。
屋漏偏逢連夜雨！
內部的問題還沒解決，外部最直接、最致命的威脅，就已經兵臨城下了！
“司令員，”高德福的聲音都在發抖，“這……這可怎麼辦？我們現在這個陣列，就是個樣子貨，別說對抗敵人了，它自己能不能正常開機都是個問題啊！”
“我不管怎麼辦！”
鄭崇海的火氣終於壓不住了，他指著那面巨大的雷達陣列，眼睛都紅了。
“我只要一個結果！一個月後，我要看到它亮起來！不管你們用甚麼辦法！就算是用人命去填，也要給我把它點亮！”
“這是死命令！”
說完，他猛地一甩手，轉身大步離去，留下了一群面如死灰的人。
整個總裝車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絕望，像潮水一樣，淹沒了每一個人。
就在這時，一直沒有動靜的林凱，從資料中心裡走了出來。
他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眾人，又看了一眼那份情報通報，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他徑直走到那面帶病的陣列前，靜靜地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對所有人說了一句讓他們都摸不著頭腦的話。
“從今天起，我們不治病了。”
“甚麼？”高德福茫然地抬起頭。
“我們不追求完美，我們學習如何與缺陷共存。”
林凱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我要你們，把所有帶病模組的缺陷引數，無論大小，全部給我精確地測量出來，建立一個完整的資料庫。”
“然後，剩下的，交給軟體。”
他的話，讓所有人再次陷入了巨大的困惑之中。
而就在他們還在努力理解林凱的意圖時，一份新的情報，被送到了鄭崇海的辦公桌上。
“報告司令！我們安插在試驗場外圍電力公司的內線報告，一名叫張強的電力維護工人，近期行為異常，多次接觸不明身份人員，並有大額不明資金入賬。”
“我們懷疑，他可能已經被敵人策反。”
“敵人……把手伸向了我們的供電系統？”鄭崇海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