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凱的問題像一盆冰水，兜頭蓋臉地澆在了剛剛沸騰的指揮大廳裡。
多出來的4個G？
狂喜的氣氛瞬間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從彼此激動漲紅的臉上，重新聚焦到了主螢幕上那個小小的檔案屬性視窗。
。
這個數字，在幾秒鐘前還是勝利的勳章，此刻卻忽然變得有些刺眼。
“甚麼意思？”
鄭崇海將軍第一個反應過來，他快步走到林凱身邊，眉頭緊鎖，“林總，你是說……這裡面有詐？”
癱在椅子上的陳靜也掙扎著坐直了身體，他揉了揉痠痛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個數字。
作為這次行動的總執行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資料的任何一點異常都可能意味著災難。
“不一定。”
林凱搖了搖頭，神色依舊平靜，但熟悉他的人都能感覺到，他已經進入了最高戒備狀態。
“夸父的預估模型是基於我們能蒐集到的所有公開和非公開情報建立的，誤差率不會超過百分之五。”
“8個G的資料庫，就算加上冗餘備份和日誌檔案，撐死也就9個G。”
“多出整整4個G，這不正常。”
吳振邦院士剛剛平復下來的心又提了起來，他扶著欄杆，緊張地問：“會不會是……是他們故意放的資料炸彈？一旦我們解壓，就會觸發甚麼破壞性程式？”
“有可能。”
陳靜立刻接話，他的職業本能被啟用了，“也可能是一種資料染色劑，一種追蹤信標。”
“我們一旦在內部網路裡開啟，就會暴露我們的物理位置。”
他一邊說，一邊已經重新在鍵盤上敲擊起來。
“我馬上把它扔進最高安全等級的隔離沙箱裡，用夸父對它進行逐個位元組的掃描分析。”
“不管裡面藏著甚麼牛鬼蛇神，我都能給它揪出來！”
“不急。”
林凱卻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清理痕跡，這是第一要務。”
“確保我們像從未來過一樣。”
“明白。”
陳靜點了點頭，壓下心中的疑惑，開始執行最後的清理程式。
鄭崇海看著林凱，沉聲問道：“林總，你的意思是，我們先不要動這份菜譜？”
“不，菜譜要用，而且要馬上用。”
林凱的目光轉向滿臉焦急的吳振邦院士，“吳老，我需要你立刻組織團隊，對這份資料進行初步的甄別。”
“但是，有一個前提。”
他加重了語氣：“只分析那前8個G的資料，尤其是那些看起來最符合MOCVD工藝引數格式的部分。”
“至於後面多出來的4個G，暫時列為最高風險，任何人不得觸碰。”
“好！我明白！”
吳振邦院士重重點頭，這對他來說已經是天大的好訊息了。
只要能用，哪怕只是一部分，也足以讓他們那臺昂貴的MOCVD裝置，從一堆廢鐵變成可以摸索的寶貝。
“陳靜，你把資料分割打包，加密後傳給吳老他們。”
林凱下達了指令。
“是！”
半小時後，地宮裡所有的入侵痕跡都被徹底抹除，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過。而那份承載著無數人希望的神之菜譜，也被分成了兩部分。
8G的核心資料，被送往了材料科學國家重點實驗室。
而那神秘的4G，則被陳靜封存在了夸父最深處的隔離區，等待著最嚴苛的審判。
三天後。
材料科學國家重點實驗室，氣氛壓抑得像暴風雨前的海面。
吳振邦院士和他的團隊已經連續奮戰了七十二個小時。
那份8G的資料，對他們來說，簡直就是一本從天而降的武功秘籍。
之前困擾他們數年的無數難題，比如在晶體生長過程中如何精確控制氨氣和三甲基鎵的流速配比。
如何設定多量子阱結構的溫度梯度曲線。
如何避免位錯缺陷……所有這些曾經如同天塹般的難題，在這份詳盡到令人髮指的菜譜面前，都變得清晰明瞭。
“地圖……我們終於有地圖了！”
吳振邦院士捧著列印出來的厚厚一疊參數列，熱淚盈眶。
他們立刻根據這些引數，對那臺從歐洲進口的MOCVD裝置進行了重新校準和設定。
第一次試生產，啟動！
所有人都圍在裝置前，死死盯著觀察窗裡那片藍紫色的等離子體輝光，連呼吸都忘了。
然而，當第一片2英寸的GaN晶圓被機械臂取出，送到檢測臺時，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缺陷密度……高於10的8次方……不合格。”
“表面粗糙度……太差了，完全不能用。”
“霍爾遷移率……只有不到200，離軍用標準差得太遠！”
失敗了。
明明嚴格按照“菜譜”來的，為甚麼還是失敗了？
吳振邦院士拿著那片廢品，雙手都在顫抖。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就在實驗室陷入絕望之時，一個電話打到了吳振邦的辦公室。
電話是林凱打來的。
“吳老，情況怎麼樣？”
“失敗了……”
吳振邦的聲音充滿了疲憊和沙啞，“林總，我們嚴格按照你給的資料操作，可生產出來的東西……連民用級別都達不到，完全是廢品。”
電話那頭的林凱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問道：“你們有沒有試過，把所有引數的數值，都進行一個系統性的微調？”
“比如說，把所有溫度引數，都統一升高或者降低零點五個百分點？”
吳振邦愣住了：“微調？為甚麼？那份資料不就是標準答案嗎？”
“沒有標準答案。”
林凱的聲音很平靜，“我們偷來的，是日亞化學家的菜譜，但我們用的，是我們自己的鍋和灶。”
“每一臺MOCVD裝置，哪怕是同一個廠家同一個型號，都會存在微小的個體差異。”
“日亞的引數，是在他們自己的裝置上千錘百鍊標定出來的。”
“我們必須在他們的基礎上，找到屬於我們這臺裝置的脾氣。”
一語驚醒夢中人！
吳振邦院士猛地一拍大腿！對啊！他怎麼就鑽進了牛角尖，把那份資料當成了不可更改的聖經！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林總！我們馬上重新試驗！”
掛掉電話，吳振邦院士像是年輕了二十歲，衝進實驗室，把林凱的思路跟大家一說，整個團隊計程車氣瞬間被重新點燃。
他們立刻開始了新一輪的嘗試，以0.1%為步進，對所有核心引數進行系統性的微調和匹配。
與此同時，地宮資料中心。
陳靜正打著哈欠，百無聊賴地看著夸父對那4G可疑資料的分析報告。
“全是垃圾資料……加密殼套著加密殼，最裡面是一堆毫無意義的隨機碼……還有幾個偽裝成系統檔案的邏輯炸彈……”
他撇了撇嘴，正準備把這份報告發給林凱，然後去睡個天昏地暗。
就在這時，一個清冷的女聲在他身後響起。
“陳組長，有空嗎？關於數字長征專案的一些演算法問題，我想跟你討論一下。”
陳靜回頭，看到了一張幹練又漂亮的臉。
李月。
八年前，她曾是和他、和林凱並肩作戰的核心技術骨幹，後來為了突破技術瓶頸，遠赴漢斯聯邦和星條聯邦的頂尖學府和研究機構進修，不久前才剛剛回國。
一回國，她就被直接安排進了“中華神盾”專案，協助陳靜負責數字長征計劃。
“李月姐啊。”
陳靜懶洋洋地打了個招呼，他對這個比自己大幾歲，技術上卻絲毫不虛自己的女人，還是有幾分尊重的，“甚麼問題，說吧。”
李月沒有坐下，而是直接走到了陳靜的副操作檯前，調出了數字長征專案EDA軟體的模擬退火演算法模組。
“這裡的收斂邏輯，我覺得有問題。”
她指著螢幕上的一段程式碼，“雖然我們之前拿到了那個關鍵的演算法片段，解決了最大的難題，但整體框架還是我們自己搭的。”
“我發現，在處理超大規模佈線問題時，系統還是有一定機率陷入區域性最優解，跳不出來。”
陳靜湊過去看了看，撓了撓頭：“這個問題我知道，機率不高，大概百分之三左右。”
“我最近在跟一個高盧國的博士交流，她給了我一些很有意思的思路，我正在嘗試最佳化。”
“高盧國的博士？”
李月眉頭微蹙，“哪個學校的？”
“巴黎高師的，叫瑪麗，很厲害的一個人。”
陳靜隨口答道，調出了自己和瑪麗的加密郵件記錄，“你看，就是她提出的這個動態鄰域搜尋和模擬淬火結合的思路，非常有啟發性。”
李月快速地瀏覽著那些郵件，目光銳利如鷹。
一開始，她還只是把這當成一次普通的技術交流。
但當她看到陳靜為了闡述自己的觀點，發給對方的一小段脫敏原始碼時，她的眼神猛地一凝。
她沒有立刻說甚麼，而是繼續往下看。
當她看到瑪麗在回覆中，對陳靜那段程式碼大加讚賞，並用一種極為獨特的句式進行公式推導時，李月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陳靜。”
李月的聲音突然變得無比嚴肅，“把你和這個瑪麗所有的交流記錄，都給我調出來。”
“還有，授權夸父，讓我訪問過去三個月內，所有與數字長征專案相關的外部網路通訊日誌。”
陳靜愣住了：“李月姐，怎麼了？”
“別問，執行命令。”
李月的語氣不容置疑。
看著她前所未有凝重的表情，陳靜不敢怠慢，立刻開放了許可權。
李月坐到了主控臺前，雙手在鍵盤上快得幾乎出現了殘影。
她沒有去看郵件的內容，而是直接讓夸父對瑪orie.P這個ID在整個網際網路上留下的所有痕跡，進行最深度的關聯性分析和行為模式畫像。
幾分鐘後，一張巨大的關係網路圖出現在螢幕上。
夸父的分析結果顯示，這個瑪麗的ID，註冊時間只有短短兩個月，除了在那個開源社群，幾乎沒有在任何其他地方活動過。
她的IP地址經過了十幾層跳板，無法追蹤。
一切看起來都天衣無縫。
但李月卻死死盯著報告中的一個細節。
夸父對瑪麗所有公開發言和郵件的語言習慣進行了分析，並列出了幾個高頻出現的、獨特的語法和符號使用習慣。
其中一個，就是她特別喜歡在進行邏輯推導時，使用“∵”和“∴”這兩個符號。
“因為……所以……”李月喃喃自語。
這兩個符號，在華夏的數學教育裡是基礎，但在西方的學術論文和網路交流中，卻極為罕罕，他們更習慣用“Since”和“Therefore”。
一個在巴黎接受頂尖教育的女博士，為甚麼會用這種帶有濃重華夏教育痕跡的符號？
李月的心猛地一沉。
她立刻在夸父的資料庫裡，下達了一個新的搜尋指令。
“搜尋所有已歸檔的敵對勢力技術人員的行動報告和通訊記錄，匹配關鍵詞：‘∵’，‘∴’。”
一秒鐘後，一份被標記為【絕密】的檔案，跳了出來。
那是幾個月前，代號“捕食者”的行動小組被抓獲後，從他們隱藏的裝置中破解出來的一份行動報告。
報告的撰寫者，是捕食者手下的一名技術分析師。
在那份報告裡，赫然也使用了“∵”和“∴”這兩個符號，風格和瑪麗如出一轍！
“轟！”
陳靜的腦子裡像是有甚麼東西炸開了。
他呆呆地看著螢幕上那兩份並列的文件，冷汗瞬間溼透了後背。
“瑪麗……是敵人？”
他難以置信地喃喃道。那個在網路上與他惺惺相惜，才華橫溢的知己，竟然是……
“不是可能，是百分之百。”
李月的聲音冷得像冰，“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個為你量身定做的陷阱。”
她扭頭看向臉色煞白的陳靜。
“而且，我懷疑，我們剛剛‘借’回來的那份‘菜譜’裡，多出來的那4個G，就是這個瑪麗送給我們的另一份‘大禮’。”
陳靜的嘴唇開始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極致的憤怒和羞辱。
他被耍了！
他這個自詡網路世界王者的天才，竟然被敵人像耍猴一樣，玩弄於股掌之間！
李月沒有理會他的情緒，而是直接拿起了桌上的加密電話。
“接林總。”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即將到來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