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地下三百米。
“地宮”資料中心，從未像此刻這般安靜。
上千臺伺服器機櫃的散熱風扇匯聚成的低沉嗡鳴，彷彿成了這片空間唯一的聲音。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由汗水、咖啡因和過度亢奮的腎上腺素混合而成的味道。
所有人都站著。
陳靜站在主控臺前，雙手懸在鍵盤上方几厘米處，一動不動，像一尊即將撲向獵物的雕像。
他身後，數字軍團的幾十名頂尖程式設計師，每個人面前的螢幕都亮著，卻沒有任何人敢敲擊一下鍵盤。
海軍司令員鄭崇海和吳振邦院士站在稍遠處的觀察區，兩人的姿勢如出一轍，雙手死死抓著前方的金屬護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整個指揮大廳的主螢幕，被一張巨大的網路拓撲圖佔據。
一條猩紅色的、不斷閃爍的路徑，從代表地宮的藍色光點出發，蜿蜒曲折，最終刺入代表日亞化學的巨大伺服器叢集深處。
在螢幕的最右上角，一個同樣猩紅的數字，正在進行著無情的倒計時。
【】
【】
時間，從未如此緩慢。
每一秒的跳動，都像一記重錘，砸在每個人的心口上。
鄭崇海感覺自己的喉嚨幹得快要冒煙。他想問問身邊的林凱，這個計劃到底有幾成把握，可話到嘴邊，又被他生生嚥了回去。
林凱就站在他旁邊，雙手插在口袋裡，神色平靜地看著主螢幕，彷彿眼前即將上演的不是一場賭上國運的網路戰爭，而是一場平平無奇的電影。
可越是這份平靜，越讓鄭崇海感到一種發自心底的敬畏與……恐慌。
瘋子。
這個年輕人，絕對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
【】
倒計時進入最後十秒。
【】
一個年輕的程式設計師忍不住吞了口唾沫，喉結滾動的聲音在極致的安靜中清晰可聞。
【】
陳靜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
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之前所有的頹廢和不甘，早已被一種狂熱的、屬於獵食者的光芒取代。
【】
【】
“執行！”
林凱的聲音不高，卻在倒計時歸零的瞬間，清晰地在每個人的耳邊響起。
幾乎在同一時間，陳靜懸停的手指，化作一道殘影，狠狠地砸在了主控臺中央那個紅色的“Enter”鍵上！
“嗡——”
主螢幕上的網路拓撲圖瞬間變換！
一條由億萬行藍色程式碼匯聚而成的資料洪流，沿著那條預設的紅色路徑。
如同一頭掙脫了所有枷鎖的遠古巨獸，悄無聲息，卻又蠻橫無比地撕開了日亞化學公司內網那道僅有三分鐘的後門！
“後門協議已啟用！”
“正在繞過第一層防火牆……驗證透過！”
“正在注入夸父根許可權……注入成功！”
陳靜的聲音冷靜而迅速，他面前的螢幕上，無數程式碼瀑布般刷過。
“目標資料庫鎖定！”
“【】！”
“開始下載！”
主螢幕中央，彈出了一個所有人都翹首以盼的進度條。
【00%】
進度條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前推進。
【1%】
【5%】
【12%】
吳振邦院士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他死死盯著那個不斷增長的數字，嘴唇無意識地翕動著，彷彿在唸誦著甚麼。
然而，就在進度條跳到【19%】的瞬間！
“嘀！嘀！嘀！嘀！”
刺耳的警報聲突然響徹整個指揮大廳！
主螢幕上，代表日亞化學伺服器叢集的圖示外圍，瞬間亮起了數十個猙獰的紅色警告標誌！
【INTRUSION DETECTED!】
【未知資料流！威脅等級：最高！】
【啟動‘清道夫’一級防禦協議！】
“媽的！反應這麼快！”一個程式設計師低聲罵了一句。
進度條的增長速度應聲驟降！從剛才的飛速推進，變成了蝸牛般的爬行。
螢幕一側，代表著下載通道穩定性的綠色波形圖，開始劇烈地上下抖動，彷彿隨時都會斷裂。
“老大！他們的資料包檢測系統上線了！正在分析我們的流量特徵！”
“通道正在被壓縮！下載速度下降百分之七十！”
“他們的清道夫在反向追蹤我們的物理路徑！”
一條條壞訊息接踵而至。
鄭崇海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慌甚麼！”
陳靜一聲怒吼，壓下了所有人的慌亂。
他雙眼死死盯著螢幕，手指在鍵盤上敲擊的速度快到出現了殘影。
“‘數字軍團’聽令！”
“A組，立刻釋放水鬼程式，用偽造的民用網路流量資料，把他們的監測埠給我全部堵死！”
“B組，啟用第二號備用通道，分流百分之三十的算力進行路徑欺騙，把那該死的清道夫給我引到北羅斯去！”
“C組！夸父第二、第三、第四號計算核心，解除全部功耗限制！給我用最野蠻的算力，把這條下載通道給我撐開！撐爆了算我的！”
一連串的命令，在不到五秒鐘內被清晰地下達。
“是！”
幾十名程式設計師齊聲應答，壓抑的指揮大廳裡，只剩下噼裡啪啦的鍵盤敲擊聲。
主螢幕上，一場無聲的戰爭進入了白熱化。
無數藍色的水鬼資料包，如同蝗蟲過境，瘋狂湧向日亞化學的防禦系統。
另一邊，一條偽裝的路徑從主通道分叉而出，像一條狡猾的毒蛇，引著代表清道夫的紅色箭頭，朝著地圖的北邊飛速延伸。
最核心的戰場，代表夸父算力的藍色洪流，陡然壯大了數倍，硬生生地頂住了來自四面八方的紅色壓力，那條岌岌可危的下載通道，被重新拓寬、加固！
進度條的推進速度，再次恢復！
【35%】
【47%】
【58%】
吳振邦院士激動得渾身發抖，他旁邊的鄭崇海，也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
螢幕右上角的倒計時，卻依然在無情地流逝。
【】
【】
時間，還剩下一半不到。
就在進度條艱難地爬升到【73%】時，異變再生！
一個更大、更刺眼的警告框，直接覆蓋了整個螢幕！
【警告！檢測到最高許可權管理員介入！】
【守護神系統已啟用！】
【底層物理埠正在關閉！】
陳靜的臉色第一次變了。
“草！他們要拔網線了！”
“老大！通道穩定性正在斷崖式下跌！預計三十秒後徹底斷開！”
螢幕上，代表下載通道的綠色波形圖，幾乎變成了一條直線，正在向零點墜落！
【82%】
【85%】
進度條的每一次跳動，都彷彿耗盡了所有的力氣。
【】
【】
最後的三十秒。
整個指揮大廳，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吳振邦院士的嘴裡喃喃念著：“快啊……快一點……”
“陳靜。”
林凱的聲音，再次平靜地響起。
陳靜猛地回頭。
林凱看著他，只說了兩個字。
“許可權，給你。”
陳靜瞬間明白了。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瘋狂，那是被逼入絕境後的最後一搏！
他轉過頭，對著麥克風嘶吼起來。
“夸父！聽我命令！”
“啟動最終預案——過載！”
“放棄所有防禦！放棄所有偽裝！將全部算力，全部！注入下載通道！我不管甚麼代價！我只要結果！”
“轟——”
彷彿有一聲無形的巨響在每個人的腦海中炸開。
主螢幕上，所有用於防禦和欺騙的藍色資料流瞬間消失，它們匯聚成了一股前所未有、粗壯到恐怖的藍色光柱，以一種自殺式的姿態，狠狠地撞進了那條即將關閉的通道！
那根代表連線穩定性的線條，在墜落到零點的前一刻，竟被這股野蠻的力量，硬生生向上拉起了一段微小的距離！
進度條，開始了最後的狂飆！
【91%】
【95%】
【98%】
【】
【】
【99%】
【】
【】
在倒計時即將歸零的剎那，進度條終於填滿了最後一格！
【100%】
【DOWNLOAD COMPLETE】
幾乎在同一時刻，整個螢幕猛地一黑，所有的連線、所有的警報，全部消失。
【CONNECTION SEVERED】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一秒。
兩秒。
“嗷——！！！”
不知是誰第一個發出了一聲壓抑不住的狂喜嚎叫，瞬間點燃了整個指揮大廳！
“成功了！我們成功了！”
“下載下來了！！”
年輕的程式設計師們扔掉了耳機，互相擁抱著，又蹦又跳，有人甚至喜極而泣。
陳靜全身的力氣彷彿被瞬間抽空，他重重地癱倒在椅子上，汗水已經浸透了他的後背，臉上卻掛著一個疲憊到極點，又暢快到極點的笑容。
吳振邦院士再也支撐不住，這位年過古稀的老人，扶著欄杆，老淚縱橫，泣不成聲。
鄭崇海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他感覺自己剛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
他走到林凱身邊，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了兩個字。
“謝謝。”
林凱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點笑意。他走到癱軟的陳靜身邊。
“清理痕跡，一點都不要留下。”
“明白。”
陳靜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但手指已經重新在鍵盤上敲擊起來，啟動了早已準備好的自毀與清理程式。
林凱的視線，則落在了主螢幕中央那個孤零零的、代表著勝利果實的壓縮檔案包上。
【】
他伸出手指，點開了檔案的屬性。
一行資訊，清晰地顯示在螢幕上。
【檔案大小：12.4 GB】
林凱的眉頭，卻在看到這個數字的瞬間，微微皺了起來。
他轉身，看向剛剛平復下情緒，正激動地走過來的吳振邦院士。
“吳老。”
“哎！林總！”
“根據我們之前透過各種渠道收集到的情報分析，日亞化學這個資料庫的完整備份，應該在8個G左右。”
林凱指著螢幕上那個數字，聲音不大，卻讓剛剛還喧鬧無比的指揮大廳，瞬間再次安靜了下來。
“那這多出來的4個G，是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