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
這兩個字，像兩塊冰，砸在海軍司令部頂層會議室裡每一個人的心上。
連林凱，這個總能創造奇蹟的年輕人，這次也束手無策了嗎？
持續了幾個小時的爭吵、分析、推演，最終都匯入了同一片死寂的泥潭。
空氣凝重得彷彿能擰出水，菸灰缸裡堆滿了菸頭，像一座座小小的墳。
材料科學泰斗吳振邦院士花白的頭髮耷拉著，這位一輩子跟瓶瓶罐罐打交道的老人，此刻臉上只剩下被現實反覆抽打後的疲憊。
海軍司令員鄭崇海面前的茶杯早已涼透，渾濁的茶水映不出他佈滿血絲的眼睛。
所有人的心，都隨著窗外沉下的最後一絲天光，一點點往下墜。
就在這片幾乎能埋葬所有希望的死寂中，一直背對眾人、靜立在窗前的林凱，突然轉過身。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平靜得讓人心慌。
他的視線越過所有人，直直地落在了角落裡幾乎縮排椅子裡的陳靜身上。
“陳靜。”
“……在。”
陳靜的聲音有些沙啞，透著一股被耗空的虛弱。
“我命令，從現在開始，數字長征專案，暫停所有EDA軟體的正面研發。”
林凱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重錘，狠狠砸碎了會議室裡那層薄冰。
“嗡”的一聲，剛剛安靜下來的會議室瞬間炸了鍋。
“甚麼？！”
陳靜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椅子腿與地面摩擦，發出一聲極其刺耳的尖嘯。
他死死盯著林凱，眼睛裡全是血絲和難以置信。
“林總！為甚麼？再給我們一點時間！就一點！模擬退火演算法的收斂問題，我們已經找到一點思路了，只要再……”
“在錯誤的路上跑得再快，也到不了終點。”
林凱打斷了他，語氣沒有任何波瀾，卻帶著一種事實本身的重量。
“我們的對手，在這條路上已經領先了幾十年，用數千名頂級工程師和數百億美金，才堆出了現在的技術壁壘。”
“我們想靠幾個月就追上，是天方夜譚。”
這番話像一盆冰水，澆滅了陳靜心中最後一點火星。
他嘴唇動了動，所有辯解的話都堵在喉嚨裡，最終頹然坐下，雙手插進凌亂的頭髮裡，痛苦地弓下了背。
他知道，林凱說的是事實。
海軍司令員鄭崇海這下徹底坐不住了。他幾步衝到林凱面前，因為激動，聲音都有些發顫，幾乎是在質問。
“林凱同志！材料那邊已經斷了炊，現在你又讓軟體也停下！”
“那我們這個中華神盾專案……不就等於徹底下馬了嗎？！”
“我們怎麼向上面交代！怎麼向犧牲的王浩交代！”
“誰說要停了？”
林凱反問了一句。
他環視全場，將那一張張寫滿困惑、不甘和絕望的臉盡收眼底，然後，一字一頓地開口。
“我們自己造不出米，也寫不出能用的書。”
“所以……”
他頓了頓，平靜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變化，一絲讓陳靜既熟悉又心悸的、屬於獵人發現獵物時的表情。
“我們就去他們的廚房裡，把他們的菜譜，借過來。”
林凱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釜底抽薪，主動出擊！”
八個字，擲地有聲！
會議室裡，所有人都愣住了。
去他們的廚房？
主動出擊？
我們拿甚麼出擊？用嘴嗎？
吳振邦院士茫然地抬起頭，嘴巴半張著，似乎還沒能處理這巨大的資訊轉折：“林總，您的意思是……？”
“這太瘋狂了！”
鄭崇海下意識地反駁，他覺得林凱是不是被壓力逼得精神出了問題，“這是要挑起戰爭！”
林凱沒有理會他們的震驚，而是徑直走到了會議室中央巨大的電子沙盤前。那裡，還殘留著海殤一號推演的慘烈畫面。
“陳靜。”
“……”陳靜還埋著頭，沒有反應。
“陳靜！”林凱的聲音提高了一度。
陳靜猛地抬起頭，眼神裡還帶著迷茫。
“把你所有的數字軍團成員，以及夸父的全部空閒算力，都給我調集起來。”
隨著他的話語，電子沙盤上的海戰殘骸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張覆蓋全球的、由無數光點和線條構成的網路拓撲圖。
“目標——”
林凱的手指在沙盤上空劃過，最終，像一根標槍，重重地落在了地圖上一個位於和島國的紅點上！
“全球最大的GaN晶圓生產商——日亞化學公司！”
“甚麼？！”
陳靜這下是真的驚了，他失聲喊了出來，連最後一絲頹廢都被這瘋狂的計劃炸得煙消雲散。
“林總！這、這是赤裸裸的網路戰行為！”
“對方是和島國頂級的化工巨頭，背後有國家級的網路安保力量！”
“一旦被發現，會引起最嚴重的外交糾紛和技術反制！”
“誰說要打仗了？”
林凱輕笑一聲，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冰冷的嘲弄。
“我們是文明人，不做那麼粗暴的事。”
他的手指在沙盤上輕輕一劃，日亞化學公司的內部網路結構圖被層層放大，成百上千個伺服器節點、防火牆、資料庫的圖示清晰可見，如同一座戒備森嚴的數字堡壘。
“我們只是……進行一次外科手術式的數字拜訪。”
林凱的手指最終停在了網路拓撲圖的最深處，一個被夸父用猙獰的紅圈死死鎖定的伺服器叢集上。
“根據夸父過去半年的持續滲透和監控，我們發現，日亞化學的核心資料庫，為了進行異地容災備份，每週日凌晨三點整，會有一個長達三分鐘的防火牆降級視窗。”
“屆時，一條用於資料轉儲的、擁有最高物理許可權的內部加密通道會被啟用。”
“三分鐘……”
陳靜喃喃自語，他瞬間明白了林凱的意圖。
一股涼氣混雜著極致的興奮，從他的腳底板直衝天靈蓋，讓他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沒錯。”
林凱的聲音壓低了，每個字都像帶著鉤子，精準地勾住了在場每個人的心臟。
“我要你，帶著你的數字軍團，用‘夸父’碾壓級的算力，在這180秒內，沿著這條我們已經摸透了每一寸的通道，進去，借一樣東西出來。”
“借……借甚麼？”
鄭崇海緊張地嚥了口唾沫，他感覺自己的心跳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
“我們不要他們的晶片設計圖，沒用，那是給他們自己裝置用的。”
“也不要他們的EDA軟體，那偷不走，也用不了。”
林凱伸手在螢幕上一點，一個被夸父”
標註為【最高絕密】的資料庫，瞬間被高亮。那血紅的字型，彷彿在螢幕上燃燒。
【】
“日亞化學，MOCVD裝置，工藝引數資料庫！”
“砰！”
一聲巨響，吳振邦院士猛地站了起來，因為動作太大，身下的椅子被帶倒在地。他死死地盯著螢幕上那串英文，渾濁的眼睛裡爆發出驚人的亮光，呼吸瞬間變得粗重無比！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串字元意味著甚麼！那是他們耗盡心血、求而不得的真經！
“這個資料庫裡，”林凱的聲音在每個人的耳邊迴響，“記錄了日亞化學公司從上個世紀八十年代開始，生產高品質GaN晶圓的所有核心工藝引數！”
“每一次的溫度曲線、每一毫巴的氣壓變化、每一種氣體的流速配比、每一秒的反應時間……所有的一切，都在裡面！”
“這，才是他們真正的命根子！是他們領先世界幾十年的獨家菜譜！”
“只要拿到它，”林凱的視線轉向激動得渾身顫抖的吳振邦院士，“吳老，你們那臺花了數千萬外匯買回來、卻只能當擺設的MOCVD裝置，就不再是一堆廢鐵。”
“而是一臺能立刻下金蛋的母雞！”
這已經不是釜底抽薪了！
這是直接把刀捅進了別人的心臟！
是用資訊科技的代差優勢，去野蠻地彌補工業基礎的致命短板！
這是一次賭上國運和尊嚴的、最高智商的“竊火”行動！
鄭崇海看著林凱，嘴唇顫抖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終於明白，自己從一開始，就遠遠低估了眼前這個年輕人的膽魄和瘋狂。
“陳靜！”
林凱的聲音，打破了這片被震撼籠罩的死寂。
“到！”
陳靜下意識地站得筆直，之前所有的頹喪和懶散一掃而空。
他抬起頭，那雙在網路世界裡足以讓任何對手膽寒的眼睛，亮得嚇人。
“我給你四十八小時，準備好一切。”
林凱看著他。
陳靜的嘴角咧開，露出一抹狂熱的、屬於頂級駭客的笑容。
他甚至無意識地掰了掰自己的手指，發出一連串“咔咔”的脆響，那是他即將進入戰鬥狀態的訊號。
“林總。”
他抬起頭，一字一頓。
“四十八小時？”
“太久了。”
“二十四小時後，我的‘數字軍團’，隨時可以為您的菜譜，敲開日亞化學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