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結束通話後不到八個小時,一架塗裝著軍綠色徽標的直-8運輸直升機,在巨大的轟鳴聲中降落在了地宮入口外的秘密停機坪上。
艙門開啟,一個頭發花白、身形清瘦但步履矯健的老者第一個跳了下來。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夾克,腳下是一雙沾著泥土的解放鞋,完全沒有頂級科學家的派頭,反倒像個剛從田埂上回來的老農。
他就是吳振邦,華夏材料學界泰斗級的人物,一個能讓整個北方工業集團高層都畢恭畢敬的老院士。
吳振邦院士身後跟著他的核心團隊,一行人風塵僕僕,臉上寫滿了連夜趕路的疲憊,但每個人的精神都異常亢奮。
“林凱呢?那個敢想敢幹的小瘋子在哪兒?”
吳院士嗓門洪亮,中氣十足,對著前來迎接的警衛員直接發問。
林凱和李月早已等在入口處。
“吳老,一路辛苦。”
林凱迎了上去。
吳振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個屁!老頭子我這把骨頭再不折騰折騰就要生鏽了!”
“東西呢?你說的那個奈米空調,理論模型呢?快帶我去看!”
他完全無視了繁瑣的寒暄和客套,眼神裡燃燒著一種純粹的、屬於科研人員的狂熱。
地宮深處,一間剛剛被改造出來的、代號為創世紀的特級材料實驗室裡,氣氛緊張而熱烈。
李月站在一塊巨大的全息投影螢幕前,上面流動著她和林凱連夜整理出來的理論模型和海量資料。
“吳老,我們的初步構想是,利用磁控自組裝技術,在晶片的矽基襯底上,預先透過光刻技術形成規則的催化劑種子點。”
李月語速極快,指著螢幕上模擬的微觀結構圖。
“然後,再透過化學氣相沉積法(CVD),以乙炔為碳源,在高溫高壓環境下,讓奈米碳管從這些種子上垂直生長出來,形成一片森林。”
吳振邦院士扶了扶老花鏡,湊到螢幕前,看得極其專注。
他的手指在空中比劃著,彷彿在觸控那些無形的奈米結構。
“思路是對的,但不夠狠。”
吳院士看完後,直截了當地給出了評價。
他轉身對自己的學生說。
“把我們帶來的東西接上!用我們的模型跑一遍!”
他的團隊立刻行動起來,將幾個銀色的高強度密碼箱開啟,裡面全是各種定製的分析裝置和儲存器。
很快,全息螢幕上的模型被替換。
“小李丫頭,你的想法是在一個平面上種樹。”
吳院士指著新的模型。
“但我們不光要種樹,還要控制每一棵樹長多高、多粗,甚至讓它們朝哪個方向歪!這叫電場誘導各向異性生長!”
李月瞳孔微微一縮。
吳院士的模型裡,那些奈米碳管不再是整齊劃一的圓柱體,而是可以在電場控制下,呈現出不同的形態和密度,彷彿一片真正擁有生命的、可以呼吸的森林。
“這……這能實現嗎?對工藝的要求太高了。”
李月感到了巨大的技術壓力。
“所以才叫挑戰!”
吳振邦院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燻得發黃的牙。
“西方那幫人,在材料基因組上是比我們走得快,資料庫比我們全。”
“我們跟在他們屁股後面跑,永遠都追不上!想贏,就得玩他們沒玩過,甚至想都不敢想的東西!”
旁邊,一直插不上話的陳靜聽得頭皮發麻。
他湊到林凱身邊,小聲嘀咕:“林總,我怎麼感覺……吳老比您還瘋?”
“這已經不是給晶片裝空調了,這是要在指甲蓋那麼大的地方搞城市綠化啊,還是智慧的……”
林凱沒有作聲,他的注意力完全在實驗室裡。
接下來的日子,創世紀實驗室成了整個地宮的心臟。
吳振邦院士和李月,這兩位代表著華夏材料學老中青兩代頂尖智慧的大腦,展開了史詩級的合作。
燒瓶在沸騰,鐳射在閃爍,高精度的機械臂在真空環境中進行著微米級的操作。
實驗室裡堆滿了速食食品的包裝盒和一排排的濃縮咖啡,沒有人計算時間,所有人的作息都和實驗週期牢牢繫結。
然而,現實很快就給了這群狂熱的科學家一記響亮的耳光。
“警告!三號CVD反應腔碳源濃度異常!壓力驟升!”
刺耳的警報聲突然劃破了實驗室的寧靜。
所有人都朝著出事的實驗臺圍了過去。只見一臺從漢斯聯邦進口的、價值近千萬的精密化學氣相沉積裝置,其觀察窗正閃爍著不祥的紅光。
一名年輕的研究員臉色慘白,雙手在控制檯前飛速操作,卻無法阻止儀表示數的瘋狂飆升。
“快!切斷能源供應!洩壓!”
李月厲聲喊道。
然而,已經晚了。
“砰!”
一聲沉悶的爆響從反應腔內部傳來。雖然聲音不大,但在場所有人的心都跟著狠狠一沉。
緊接著,一道微弱的電弧在腔體外殼上一閃而過,旁邊一臺用於實時觀察樣品微觀形貌的光學顯微鏡螢幕瞬間一黑。
完了。
當反應腔的溫度降到安全範圍,工作人員小心翼翼地開啟後,所有人都沉默了。
腔體內壁一片焦黑,預想中的奈米碳管森林完全沒有出現,取而代之的是一層亂七八糟、如同燒焦的雜草般的碳化物。
剛剛放進去的那塊珍貴的、由龍芯團隊特供的晶片樣品,已經徹底報廢。
更致命的是,那臺被電弧波及的顯微鏡,是整個實驗室裡精度最高的一臺,鏡頭組很可能已經永久性損壞。
“對不起……吳老師,李月姐……我……”
操作失誤的年輕研究員眼眶通紅,聲音都在發抖。
“不怪你。”
吳振邦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自責。
他走到那臺報廢的顯微鏡前,用粗糙的手指輕輕撫摸著漆黑的螢幕,臉上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這臺徠卡的顯微鏡,咱們自己造不出來。”
“壞了,再想買一臺,光是申請和審批流程就得走小半年,還不一定批得下來。”
吳院士的聲音有些沙啞。
“這就是差距。”
“人家可以用無數臺裝置去試錯,而我們……每一步都得踩在刀刃上。”
這番話像一塊巨石,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那種被技術封鎖、被精密儀器卡脖子的憋屈感,遠比一次實驗失敗更讓人難受。
整個實驗室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就在一片死寂中,吳振邦院士卻沒有放棄。
他戴上防靜電手套,親自用鑷子夾起了那塊已經燒成焦炭的晶片樣品。
“失敗了,也得搞清楚是怎麼死的。”
他將報廢的樣品放到了另一臺效能稍差但還能工作的電子顯微鏡下,開始進行掃描分析。
所有人都圍在他的身後,連大氣都不敢喘。
螢幕上,焦黑的微觀世界被一寸寸放大。
失敗的結構、混亂的碳沉積物,構成了一幅令人絕望的圖景。
吳振邦院士沉默地拖動著滑鼠,一遍又一遍地審視著這片廢墟。
突然,他的手停住了。
他將影象的某個區域不斷放大,再放大。
在鏡頭的極限倍率下,在那片燒焦的、混亂的碳化物廢墟之中,一些極其微小的、奇異的結構顯現了出來。
它們不再是理論中的管狀,而是在高溫高壓的意外衝擊下,自發地捲曲、摺疊,形成了一種……類似植物葉片上散熱鰭的微觀結構。
這些微型葉片的出現,完全不在任何理論模型的預料之內。
吳振邦院士死死地盯著螢幕,渾濁的眼睛裡,一點點亮起了駭人的光芒。
他彷彿看到了某種隱藏在物理規則之下的、更深層次的奧秘。
他沒有對任何人說話,只是用近乎夢囈般的聲音,喃喃自語:
“不是去命令它散熱……”
“而是去誘導它……自己長出最適合散熱的形狀……”
說完,他猛地回過頭,一把抓住了李月的手臂,因為激動,手指都在微微顫抖。
“小李!快來看!我們……我們好像無意中,踹開了另一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