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板上，瘋狂滋生的公式和符號彷彿擁有了生命，它們扭曲、纏繞，構成了一片凡人無法理解的混沌圖景。
整個“地宮”核心區域，除了伺服器風扇永不停歇的咆哮，就只剩下馬克筆尖劃過白板的“沙沙”聲。
陳靜徹底懵了。
他看著李月的背影，又看看旁邊一臉平靜的林凱，感覺自己的腦子像一團被攪亂的毛線。
甚麼智慧散熱介質？甚麼資料交換平面？
這些詞彙組合在一起，每一個字他都認識，但連起來卻像是來自另一個維度的天書。
終於，李月停下了筆。
她將那支幾乎被她捏變形的馬克筆重重地拍在白板的凹槽裡，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瘋子。”
她轉過身，吐出兩個字，也不知道是在說林凱，還是在說她自己。
她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臉頰因為長時間的急速思考而泛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紅。
“林總，李月姐，你們……”
陳靜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聲音，卻乾澀無比。
“你們到底在說甚麼？甚麼主動搬運熱量？”
“甚麼空間躍遷？”
“這玩意兒是真實存在的科學，還是咱們被逼瘋了開始寫科幻小說了？”
“不完全是科幻。”
李月走到滾燙的機櫃前，伸出手，那股灼人的熱浪讓她眉頭微蹙。
“你說的對，熱力學第二定律不可違背，能量不能憑空消失，只能轉移。”
她收回手，看向林凱。
“你說的‘智慧散熱介質’，如果我沒理解錯，它的本質是一種可程式設計材料。”
“在微觀層面，它的分子結構可以根據外部電場或溫度的變化而改變，從而在區域性區域展現出截然不同的導熱特性。”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將那些恐怖的公式翻譯成陳靜能聽懂的話。
“簡單來說，它不是被動地等熱量傳過來。”
“而是我們用電訊號命令它，在晶片最燙的那個點，臨時變成一個超級導熱體，把熱量瞬間抽走。”
“而在其他地方，它又可以變成絕熱體，防止熱量擴散。”
“它不是空調，它是一支由無數個奈米機器人組成的、絕對服從命令的熱量搬運隊。”
陳靜張大了嘴，他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被按在地上反覆摩擦。
“至於資料交換平面……”
李月看了一眼白板上另一片區域的公式。
“那個更瘋狂，它涉及到了量子隧穿和近場耦合的一些理論，暫時……我也只能畫出個理論框架。”
“李月。”
林凱的聲音打斷了她。
“我們一步一步來。”
“先解決鐵板燒的問題。”
他走到李月身邊，指著白板上那片關於熱能的公式。
“你的理論框架很完美。”
“我把它具象化一點——熱流道自適應奈米碳管陣列。”
“在晶片的封裝層之上，直接生長一層垂直的奈米碳管森林。”
“每一根碳管，都是一個獨立的熱量通道。”
“我們透過控制底層的電極，改變這片森林中任意一小塊區域的導熱係數。”
林凱的聲音不高，卻讓李月整個人都震住了。
理論是一回事，工程化的構想是另一回事。
林凱的這個提法，直接為她那片混沌的理論森林，劈開了一條通往現實的、最直接的路徑。
出國八年，她在星條聯邦最頂尖的實驗室裡，學的就是這些最前沿、最燒錢、甚至被認為在幾十年內都無法實用的東西。
她一直以為自己滿腹經綸，卻屠龍無術。
直到此刻，她才恍然發覺，不是她的學識沒用，而是她之前從未遇到過像夸父這樣，被逼到絕境、不瘋魔不成活的極端專案。
也從未遇到過像林凱這樣，敢於用最瘋狂的構想，去挑戰物理極限的瘋子。
“星條聯邦為甚麼不怕散熱？”
林凱的語調轉冷。
“因為他們的EUV光刻機，可以把晶片的線寬做到我們望塵莫及的5奈米、3奈米。”
“更低的製程，意味著更低的功耗，更低的發熱。”
“他們在常規賽道上，用我們買都買不到的裝置，建立起了銅牆鐵壁。”
“我們追不上，也不用去追。”
“他們造的是一輛結構精密、引擎強勁的F1賽車。”
“我們造不出來，那我們就給我們的拖拉機，裝上一個他們聞所未聞的噴氣引擎！”
“這就是非對稱技術！用一個他們完全陌生的維度，去掀翻他們的棋盤！”
李月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她明白了。
徹底明白了。
這不是一次單純的技術攻關，這是一場在技術壁壘下的絕地反擊。
“我需要許可權。”
李月的聲線因為激動而有了一絲顫抖。
“我需要北方工業集團材料基因組學實驗室的全部支援，特別是吳振邦院士的團隊。”
“我們需要他們的資料庫，需要他們的超算來模擬奈米碳管的生長環境和電場響應模型。”
“可以。”
林凱毫不猶豫。
“我還需要懺悔錄裡所有關於發動機和裝甲材料在極端高溫下的燒蝕、熔燬資料。”
“那些都是最真實的失敗樣本，比任何模擬都寶貴。”
“也沒問題。”
石磊總師不知何時也走進了核心區，他鄭重地點了點頭。
李月深吸一口氣，她環視了一圈這片閃爍著紅色警報燈的鋼鐵森林，又看了一眼林凱。
這個曾被她視為騙子和投機者的男人，此刻在她眼中，形象已經完全不同。
她走到林凱面前，伸出手。
“一個月。”
她的聲音不大，卻斬釘截鐵。
“給我一個月的時間，我給你拿出第一塊可以工作的樣品。如果做不到，我提頭來見！”
整個核心區的所有人，都被她這句帶著血腥味的軍令狀給震住了。
林凱沒有去握她的手，只是點了點頭，然後轉身拿起加密電話，直接撥了出去。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通了。
“吳老，我是林凱。”
聽筒那邊傳來一個蒼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你小子，總算想起我這個老頭子了？又有甚麼異想天開的主意，想讓我給你擦屁股？”
林凱沒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題。
“吳老，我需要您幫我造一種東西。”
“一種可以主動搬運熱量的奈米材料，我們需要把它做成晶片的空調。”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十秒鐘。
隨後，吳振邦院士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他的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和一種壓抑不住的亢奮。
“你……再說一遍？給晶片造空調？”
“對，一個奈米級的空調系統。”
又是一陣沉默，這一次，林凱能清晰地聽到電話那頭傳來的、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
“媽的……”
吳振邦院士突然爆了一句粗口。
“你這個小瘋子！這他媽已經不是材料學了，這是在創造規則！”
“算我一個！把你的需求和李月那丫頭的理論模型，立刻發過來！最高優先順序！”
“我現在就去清空超算中心的所有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