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結束通話。
林凱將聽筒緩緩放回底座，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在這間被狂歡前的寂靜所籠罩的辦公室裡，這聲響動顯得格外清晰。
龍耀國將軍帶來的訊息，像一顆深水炸彈，在每個人的心湖中引爆了滔天巨浪。
“影子”獵殺名單。
這六個字帶著一股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寒氣，卻沒能讓林凱的表情產生半分變化。
他只是平靜地轉過身，看著外面大廳裡，那些因為他的一個手勢而強行按捺住興奮，正眼巴巴望著他的團隊成員們。
“他們信了。”
林凱的聲音不大，卻足夠讓每一個人聽清。
短暫的、零點幾秒的死寂之後，二號紅樓爆發出了山崩海嘯般的歡呼。
“喔——！！！”
陳靜第一個從主控臺前跳了起來，像個終於搶到限量版手辦的孩子，他狠狠地揮舞著拳頭，那張漲紅的臉上滿是壓抑不住的狂喜。
“媽的！成了！老子就知道！這幫自大的蠢貨！”
一個程式設計師把手裡的空咖啡杯猛地拋向空中，任由它劃出一道弧線後摔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另一個直接撕掉了貼在顯示器上偽裝用的“摸魚計劃”，露出了下面密密麻麻的程式碼。
壓抑了太久的羞恥、憤怒、憋屈，在這一刻，盡數化為了勝利的宣洩。
他們用最拙劣，也最真實的演技，成功騙過了世界上最頂級的對手。
這種感覺，比攻破任何一個防火牆都來得刺激。
石磊踹壞的那把椅子還七零八落地躺在角落，此刻卻像是一枚功勳卓著的獎章。
“安靜。”
林凱的聲音再次響起，他雙手下壓，示意眾人冷靜。
喧鬧聲漸漸平息，但每個人眼中燃燒的火焰，卻比剛才更加熾熱。
“這只是第一步。”
林凱走到白板前，拿起筆。
“他們咬鉤了，但還不夠。”
“我們要餵給他們一條更肥美，也更讓他們深信不疑的魚餌。”
他轉身，在白板上寫下一行字：
《1280馬力改進型發動機專案失敗總結暨M1A2等效裝甲建模技術瓶頸分析報告》。
一個長得有些滑稽的標題，卻讓剛剛還處於狂喜中的陳靜瞬間領悟了林凱的意圖。
“你的意思是……咱們再給他們送一份‘投降書’？”
“不。”
林凱搖了搖頭。
“這不是投降書，這是一份‘墓誌銘’。”
“一份我們親手為‘盤古’專案，為‘玄武’坦克所撰寫的墓誌銘。”
“我們要在這份報告裡，用最詳實的資料，最嚴謹的邏輯，向他們證明，我們為甚麼會失敗。”
“把原因歸咎於我們的基礎材料科學不過關，歸咎於我們的精密加工能力存在代差，歸咎於我們的系統整合思想僵化落後。”
“報告裡的每一個字，都要精準地踩在他們對我們的刻板印象上。”
“每一個資料，都要‘證明’我們是一個只會模仿，缺乏核心創新能力的追趕者。”
“要讓他們在看到這份報告後，不是感到勝利，而是感到‘理所當然’。”
“讓他們覺得，華夏的坦克工業，本該如此。”
這番話，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陣惡寒。
這已經不是演戲了，這是在誅心。
用最惡毒的語言，自我剖析，自我貶低，只為讓敵人徹底放下戒心。
“我操……”
陳靜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他那亢奮的表情變得有些扭曲，那是一種混雜著憤怒與極致快感的病態興奮。
“林凱，你他媽真是個天才。”
“我來寫！”
他自告奮勇，一把搶過旁邊程式設計師的鍵盤。
“保證寫得聲淚俱下，聞者傷心，見者落淚！保證讓那幫孫子看完之後，能開香檳慶祝三天三夜！”
“把‘幽靈’對我們系統的所有監控日誌都調出來。”
林凱補充道。
“根據它的關注重點，調整報告的細節。它想看甚麼，我們就給它看甚麼。”
“明白！”
整個紅樓再次進入了高速運轉狀態，只不過這一次，他們的目標不是創造，而是精心地偽造一場盛大的失敗。
氣氛詭異而熱烈。
就在團隊所有人都沉浸在這場數字欺詐的遊戲中時，紅樓的大門，被輕輕推開了。
一個身影走了進來。
那是一個年輕女子，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深灰色工作服，身姿挺拔。
她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銳利得幾乎能穿透人心的眼睛，平靜地掃視著這個充滿了混亂與亢奮氣息的房間。
熱鬧的氛圍，因為她的出現，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迅速冷卻下來。
所有人的動作都僵住了，他們看著這個陌生的闖入者，彷彿在看一個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存在。
女子的氣質太冷，太乾練，與紅樓裡這群“爛泥扶不上牆的廢物”格格不入。
她徑直穿過人群，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每一下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跳上。
林凱也停下了與陳靜的討論，他轉過身，看著這個不速之客。
女子在他面前站定，從口袋裡掏出一份檔案，以及一個工作證，放在了主控臺上。
“李月。”
她自我介紹，聲音清冷，沒有一絲多餘的情感。
“北方工業集團，特派技術評估專家。”
“奉上級命令，前來評估‘盤古’專案現狀，並在必要時，進行接管。”
大家的臉色瞬間變了。
接管？
開甚麼玩笑！
他剛要開口，卻被林凱用一個眼神制止了。
李月的視線沒有在任何人身上過多停留，她直接被主螢幕上那個醒目的報告標題所吸引。
《1280馬力改進型發動機專案失敗總結暨M1A2等效裝甲建模技術瓶頸分析報告》。
她走到螢幕前，雙手插在口袋裡，微微仰頭，快速地瀏覽著螢幕上那些由陳靜團隊精心炮製出的“失敗資料”和“分析結論”。
整個紅樓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這個“空降”來的專家。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大概過了三分鐘，李月忽然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嗤笑。
那聲音很輕，卻像一根針，刺破了現場緊繃的氣氛。
她轉過身，終於將正眼落在了林凱身上。
“這份報告是假的。”
她的聲音依舊清冷，卻帶著一種不容辯駁的斷然。
“它的熱力學和材料斷裂模型，違背了最基本的物理邏輯。你們，到底在演甚麼？”
一句話，讓全場剛剛升起的笑容，瞬間凝固在了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