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月那句清冷的斷言,像一盆冰水,兜頭澆滅了二號紅樓裡剛剛燃起的狂歡火焰。
空氣凝固了。
前一秒還在擊掌相慶的程式設計師們,動作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變成了錯愕的石膏面具。
陳靜那張漲紅的臉,血色迅速褪去,他猛地轉頭,死死盯著那個憑空出現的女人,嘴巴張了張,卻沒發出聲音。
他認識她。
何止是認識。
當年在“渦扇-X”專案,這個女人的名字就代表著無法逾越的技術壁壘和令人窒息的精準。
她怎麼會在這裡?還是一副欽差大臣的模樣?
整個大廳,只有林凱的表情沒有變化。
他甚至連一絲意外都沒有流露出來,只是平靜地看著李月,彷彿她的出現,本就在計劃之中。
李月迎著所有人的視線,神情沒有半分波動。
她只是看著林凱,等一個解釋。
“這裡不方便。”
林凱開口,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安靜。
他沒有反駁,也沒有辯解,只是轉身朝紅樓最深處的一間小會議室走去。
“跟我來。”
李月沒有猶豫,邁開長腿跟了上去。
那間會議室是整個紅樓保密級別最高的地方,沒有網路介面,牆壁內嵌著厚厚的鉛板和電磁遮蔽網,是真正意義上的資訊孤島。
陳靜下意識地想跟過去,卻被林凱一個手勢攔在了門外。
“砰。”
厚重的隔音門關上,將內外隔絕成了兩個世界。
門外,是壓抑不住的竊竊私語和惶恐不安。
“她是誰啊?一來就砸場子?”
“北方工業的特派專家……聽著就來頭不小。”
“完了,咱們這戲不會剛開場就要被叫停吧?”
陳靜煩躁地抓了抓頭髮,靠在牆上,心裡亂成一團麻。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李月的恐怖。
那個女人,根本不是靠花言巧語就能糊弄過去的。
會議室內。
林凱沒有廢話,他直接走到唯一一臺與內部伺服器物理連線的終端前,雙手在鍵盤上快速操作。
很快,螢幕上出現了一段段令人頭皮發麻的系統日誌。
那是“矽基幽靈”發動攻擊那晚,被“盤古”系統記錄下來的全部資料流。
每一行程式碼,都像是敵人留下的一道猙獰的傷疤。
李月走到他身後,雙手插在工作服口袋裡,微微俯身,銳利的視線逐行掃過螢幕。
她沒有說話,但呼吸的節奏,卻在不經意間發生了細微的變化。
作為頂尖的專家,她一眼就看出了這些日誌的份量。
這不是普通的網路攻擊,日誌裡記錄的那些底層指令,已經超出了作業系統的許可權範疇,它們更像是……硬體自身的囈語。
林凱沒有停下,他調出了另一個視窗。
視窗中央,一行血紅色的漢字,張牙舞爪地佔據了整個螢幕。
【期待與你們的下一次交手】
下面還有一個醒目的命名——“恥辱柱”。
李月的瞳孔,在看到這行字的瞬間,猛地收縮了一下。
如果說剛才的日誌是技術層面的震撼,那麼這行字,就是赤裸裸的羞辱與宣戰。
她終於明白,紅樓裡那場荒誕的“失敗主義”大戲,究竟是演給誰看的了。
“後門不在軟體裡。”
林凱的聲音在安靜的密室裡響起,平靜而沉穩。
“它在硬體裡,在晶片的矽基裡。”
“從我們給‘盤古’通上電的那一刻起,它就一直在這裡。”
“我們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掙扎,在對方眼裡,都只是一場公開直播。”
林凱轉過頭,看著李月。
“你八年前出國,去學習他們最先進的技術和理念。而這,就是他們最先進的‘技術’之一。”
李月沉默了。
她那張一向清冷的面龐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
震撼。
巨大的震撼。
她這八年在漢斯聯邦,在星條聯邦,拼了命地學習,從設計流程到材料工藝,她自認為已經摸到了西方工業體系的脈絡。
可她學到的一切,在眼前這個“矽基幽靈”面前,都顯得那麼蒼白。
那不是技術,那是戰爭。
是一場在奈米尺度上,早已開始的不對稱戰爭。
她以為自己是去學習屠龍之術的勇士,到頭來才發現,別人交給她的,或許只是如何更好地給巨龍修剪指甲。
而林凱,這個被她一度認為是“騙子”的男人,卻在國內這片技術荒漠上,赤手空拳地挖出了一個通往地獄的入口,並且在入口旁,冷靜地開始佈置陷阱。
這需要何等的洞察力,何等的魄力!
她忽然想起了八年前,在“渦扇-X”專案裡,那個總是能提出匪夷所思構想的年輕人。
原來,他一直都走在所有人的前面。
“所以,你們就策劃了這場戲?”
李月的聲音有些乾澀,她第一次對自己的判斷產生了懷疑。
“我們沒有選擇。”
林凱的回答很簡單。
“打不過,就加入?”
李月抬起頭,視線重新變得銳利。
“不。”
林凱搖了搖頭。
“是打不過,就讓他覺得我們已經被打死了。”
“然後,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磨一把能一刀捅穿他心臟的刀。”
李月的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
她看著林凱,這個男人冷靜的外表下,藏著的是足以掀翻牌桌的瘋狂與野心。
密室裡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李月在飛速地思考,將她看到的一切,和林凱的計劃,在腦中進行著瘋狂的推演。
許久,她終於再次開口。
“計劃很瘋狂,但漏洞百出。”
林凱眉毛一挑,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你們的報告,騙騙外行還行。”
李月毫不客氣地指出了問題所在。
“熱力學模型錯得離譜,材料斷裂的引數更是憑空捏造。”
“這種東西,只能騙過軟體層面的監控,但只要對方團隊裡有一個真正的硬體或材料專家,就能在三分鐘內看出這是偽造的。”
她頓了頓,一針見血。
“你們的‘演員’,全是軟體工程師,根本不懂得怎麼像一個真正的硬體團隊那樣去‘失敗’。”
“一個真正失敗的專案,它的資料是混亂中帶著邏輯的。”
“而你們的,只有混亂。”
林凱沒有反駁。
因為李月說的,句句屬實。
這正是他最擔心的地方。
“這齣戲,需要一個更專業的副導演。”
李月抬起頭,那雙深黑色的瞳孔裡,彷彿有火焰在燃燒。
她盯著林凱,一字一頓。
“從今天起,我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