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磊的效率高得驚人。
不到半個小時，一份加密的資料包就傳到了陳靜的電腦上。
裡面是1280馬力改進型發動機的全套設計圖紙、數千項材料引數，以及那次事故發生前長達48小時、精確到毫秒的臺架測試記錄。
這些資料，是北方工業集團最核心的機密之一。
此刻，它們卻像一條條涓涓細流，匯入了紅樓中央那臺名為“盤古”的計算叢集中。
“老石，你真把資料給他了？”
“99改”大樓裡，錢總師一臉不安地看著石磊。
“那可是我們搞了快十年的心血！”
石磊沒有回頭，他只是站在窗邊，像一尊雕塑，遙遙望著對面那棟亮起了所有燈光的破樓。
“給他。”
石磊的聲音很沉。
“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是真的有鬼神莫測之能，還是隻會故弄玄。”
“可萬一……”
“沒有萬一。”
石磊打斷了他。
“如果他真的能用一堆遊戲機，解開我們半個月都解不開的謎題，那就證明，他走的這條路，是對的。”
“那我們……”錢總師的聲音有些乾澀。
石磊沉默了。
如果林凱是對的，那他們這群在老路上埋頭苦幹了幾十年的人，又算甚麼呢？
他不敢再想下去。
……
紅樓內，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陳靜的團隊已經將所有資料匯入了“盤古”叢集。
但要讓這些冰冷的資料，活過來，還需要最關鍵的一步——建立物理模型。
“流體力學模型載入！”
“熱傳導模型載入！”
“金屬疲勞模型載入！”
“……”
陳靜的聲音在安靜的大廳裡迴響，他的手指在鍵盤上快得像一道幻影。
一個個複雜的數學模組，被他呼叫、組合，構建出一個虛擬的發動機核心。
林凱則站在他身後，雙眼緊盯著螢幕上不斷滾動的程式碼。
他的大腦，此刻就是“盤古”叢集真正的中央處理器。
他在用自己對系統工程的恐怖理解力，去修正那些數學模型之間的微小誤差。
確保這個數字世界裡的發動機，與現實世界中的那一臺，無限趨近於一模一樣。
“工況資料輸入。”
林凱下達了指令。
“從測試開始的第0秒，到第47小時59分59秒，全部匯入。”
“壓力、溫度、轉速、噴油量……所有引數，嚴格按照真實資料執行。”
隨著最後一條指令的輸入，林凱按下了啟動鍵。
“嗡——”
大廳裡，一千塊主機板上的散熱風扇開始瘋狂轉動，發出的聲音匯聚在一起，彷彿一頭沉睡的巨獸發出了低沉的咆哮。
巨大的能量消耗，讓樓裡的燈光都為之暗淡了一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主螢幕。
螢幕上，一個由無數線條和色塊構成的三維發動機模型，開始緩緩轉動。
活塞在氣缸內上下往復，曲軸帶動飛輪旋轉，一切都顯得那麼真實而流暢。
螢幕的角落，一排排資料瘋狂地重新整理著，顯示著發動機內部每一個角落的實時溫度、壓力和應力變化。
時間，在螢幕上以百倍的速度流逝。
一小時。
十小時。
二十四小時。
虛擬的發動機，在“盤古”叢集中穩定地執行著，沒有出現任何異常。
團隊裡，一些年輕的程式設計師臉上已經露出了疲憊和失望。
難道……真的要失敗了？
只有林凱和陳靜，依舊聚精會神地盯著螢幕。
當模擬時間來到第48小時的時候，林凱突然開口。
“陳靜，把3號氣缸的應力雲圖，放大一萬倍。”
陳靜立刻執行。
螢幕上，代表著3號氣缸連桿軸瓦的那個微小部件，被瞬間放大。
原本均勻的藍色應力分佈圖上，出現了一個幾乎無法察覺的紅色小點。
“就是它！”林凱眼中精光一閃。
“把時間流速，恢復到一比一。”
所有人再次屏住了呼吸。
他們看到，那個紅點，在每一次活塞完成點火衝程、將巨大沖擊力傳遞到連桿上時，都會閃爍一下，並且每一次閃爍，都會比上一次更亮一點點。
那是一種共振。
發動機在某個特定轉速下，產生的機械共振，像一個不知疲倦的錘子，一次又一次地敲擊在軸瓦最脆弱的那一點上。
而材料本身的微小缺陷，則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砰！”
當模擬時間與現實中的事故發生時間完全重合的那一刻。
螢幕上，那個紅點瞬間擴散成一片刺眼的紅色區域。
模型中，3號連桿軸瓦轟然碎裂！
緊接著，失控的連桿像一根鐵棍，在高速運轉的發動機內部瘋狂攪動，打碎了活塞，撞穿了缸體……
一連串的連鎖反應，在螢幕上以慢動作的形式，清晰無比地展現出來。
最終，整個虛擬發動機化作一團扭曲的、靜止的零件。
其損壞的形態，與錢總師他們解剖的那臺報廢發動機，別無二致！
“成功了……”
一個年輕的程式設計師喃喃自語，隨即爆發出巨大的歡呼聲。
整個紅樓，瞬間沸騰了！
他們做到了！
他們用一堆遊戲機，在幾個小時之內，完美復現了困擾發動機專家半個月的難題！
並且，他們找到了真正的原因！
不是材料不行，而是設計上存在共振缺陷！
林凱沒有歡呼，他只是走到印表機前，將剛才的模擬動畫、資料分析和最終結論，列印了出來。
然後，他拿起這份還帶著墨水餘溫的報告，走出了紅樓。
此時，天色已經矇矇亮。
他徑直走到了“99改”大樓門口。
石磊和錢總師，以及他們團隊的所有核心成員，竟然一夜沒睡，就等在門口。
看到林凱走出來，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林凱沒有說話，只是將那份報告，遞到了錢總師的手裡。
錢總師的手有些顫抖，他翻開報告。
當他看到那幅清晰無比的共振應力雲圖，以及那句“設計缺陷導致共振疲勞，是事故主因”的結論時。
他的臉色微變。
作為一名資深的發動機專家，他立刻就明白了這份報告的份量。
共振！
他們竟然忽略了這個要命的問題！
他們一味地在材料上找原因，卻沒想到，根子出在了設計上！
“不可能……這不可能……”錢總師失魂落魄地後退了兩步，手裡的報告散落一地。
石磊彎腰，撿起了其中一張。
上面是虛擬發動機最終報廢的截圖。
那熟悉的、扭曲的零件，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上。
他緩緩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平靜得有些可怕的年輕人。
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心服口服。
“一個發動機……說明不了甚麼。”
石磊的聲音沙啞而乾澀，像是在做最後的掙扎。
“它的原理，終究是建立在經典力學上的，有規律可循。”
“但坦克，最核心的是裝甲。”
“你能模擬出複合裝甲在面對脫殼穿甲彈時的非線性侵徹過程嗎？”
“那背後是國家最頂級的機密，是無法用公式計算的混沌物理！”
“你能嗎？！”
石磊的質問，與其說是在挑戰林凱，不如說，是在質問他自己那搖搖欲墜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