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振武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中，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立刻化開。
“咳，石總師就是這個犟脾氣，林總師您別介意。”
他搓著手，試圖緩和這冰點的氣氛。
“咱們先進去看看？裡面我都叫人拾掇好了，保證……”
“不用了。”
林凱打斷了他。
他繞過方振武，徑直走到那棟破舊的紅樓前。
一股陳腐的黴味混雜著灰塵的氣息撲面而來，門鎖上掛著鏽跡斑斑的鐵將軍。
這就是他的新戰場。
一個被遺忘的角落，一棟隨時可能被劃為危房的建築。
與不遠處那棟窗明几淨、人來人往的“99改”大樓，形成了鮮明而諷刺的對比。
趙首長的命令是雷厲風行，但下面的人執行起來，總能找到各種方式來表達他們的態度。
給你地方，但給的是最差的地方。
讓你獨立，就是讓你自生自滅。
方振武的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快意。
在他看來，這個年輕人雖然有通天的背景，但終究還是太嫩了。
軍工系統，水深得很。
光有技術和尚方寶劍，是玩不轉的。
“林總師，這……這條件是簡陋了點。”
方振武假惺惺地說道。
“主要是時間太倉促，您放心，我馬上安排後勤處的人過來，重新粉刷，更換門窗，水電線路也全部檢查一遍……”
“鑰匙。”
林凱再次打斷他，言簡意賅。
方振武愣了一下，連忙從口袋裡掏出一大串鑰匙，手忙腳亂地找到了對應的那一把。
“咔噠”一聲，鏽死的鎖被開啟。
林凱推開門，一股更濃重的灰塵揚起，嗆得人直咳嗽。
裡面空空蕩蕩，只有幾張破桌子爛椅子，牆皮大塊大塊地剝落，露出裡面的紅磚。
陽光從佈滿蛛網的窗戶裡透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跟著進來的方振武，看到這副景象，臉上的表情更加精彩。
他本以為後勤的人至少會做做表面功夫，沒想到竟然如此“原汁原味”。
這下，看你怎麼收場。
他等著林凱發火，等著他打電話向趙首長告狀。
只要他這麼做了，就落了下乘。
然而，林凱的反應，卻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林凱只是平靜地環視了一圈，然後走到一扇窗前，伸手推開了吱呀作響的窗戶。
新鮮的空氣湧了進來，驅散了些許沉悶。
他回過頭，看著方振武。
“很好。”
“啊？”方振武懷疑自己聽錯了。
“這裡很好。”
林凱重複了一遍。
“安靜，沒人打擾。正適合做研究。”
他走到房間中央，用腳踢了踢一張還算牢固的桌子。
“方董，我需要三樣東西，今天之內送到這裡。”
“您……您說。”
方振武的態度不自覺地恭敬了一些。
“第一，一張軍用地圖，要精度最高的那種，掛滿這面牆。”
林凱指了指正對著門口的牆壁。
“第二，一塊白板，越大越好，放在地圖旁邊。”
“第三，一張床，行軍床就行。”
方振武徹底懵了。
他預想中的所有場景，要電腦、要裝置、要裝修、要人手……一個都沒發生。
就要了一張地圖，一塊白板，和一張床？
這是要幹甚麼？
在這裡打地鋪搞研究？
“沒問題！我馬上就去辦！”
方振武連忙點頭哈腰地應承下來，逃也似的離開了這棟讓他渾身不自在的破樓。
他得趕緊去跟石磊通個氣。
這個林凱，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方振武走後，紅樓裡又恢復了寂靜。
林凱沒有急著做甚麼，他只是拉過一張椅子，在房間中央坐下，閉上了眼睛。
他的大腦，像一臺超級計算機，正在飛速運轉。
“頂層設計，系統整合。”
這八個字，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是一項浩瀚到足以讓任何人望而卻步的工程。
他需要將一輛現代主戰坦克，拆解成數萬個零件，再將這些零件背後的物理規律、材料特性、戰術需求，全部轉化為冰冷的數學模型和資料流。
他要建立的，不是一個簡單的模擬器。
而是一個數字化的平行世界。
在這個世界裡，他可以像上帝一樣，隨意組合發動機的功率、裝甲的傾角、火炮的口徑。
他可以模擬出零下五十度的嚴寒，也可以模擬出五百度的高溫。
他可以發動一場資訊化的閃電戰，也可以進行一場慘烈的城市巷戰。
而這一切的基礎，是人。
他需要一個團隊。
一個能理解他瘋狂想法，並能將其付諸實施的團隊。
他睜開眼，拿出手機，找到了一個號碼。
電話接通，傳來一個清冷幹練的女聲。
“喂？”
“陳靜，是我，林凱。”
電話那頭的呼吸頓了一下。
“林總師？麒麟專案不是剛結束慶功宴嗎？你怎麼……”
“我接到一個新任務。”
林凱開門見山。
“一個比麒麟更重要、也更瘋狂的任務。”
“我需要你，和你的團隊。”
“立刻，馬上。”
電話那頭沉默了。
陳靜的團隊，是整個“麒麟計劃”中，負責軟體和演算法的核心力量。
他們剛剛結束了長達數年的高強度攻關，每個人都處在身心俱疲的邊緣，正準備迎接來之不易的假期。
“林凱，你知道我的團隊為了麒麟，已經連續工作了三年，幾乎沒有休息過一天嗎？”陳靜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
“我知道。”
林凱的聲音很平靜，“所以，這次我給你雙倍的專案獎金，和兩個月的帶薪年假……專案結束之後。”
“這不是錢的問題。”
“我需要你造一輛坦克。”
林凱說。
“甚麼？”
陳靜以為自己聽錯了。
“在計算機裡，從零開始，用程式碼和資料，造一輛全世界最強的坦克。”
“然後，用它碾碎M1A2SEP。”
電話那頭，陳靜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起來。
“在計算機裡……造坦克？”
陳靜的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
他帶領的團隊是國內最頂尖的軟體工程和演算法專家，麒麟AIP系統的核心控制軟體就是出自他們之手。
但那終究是控制一個已經存在的物理實體。
而林凱現在說的，是在一片虛無的數字空間裡，憑空創造一個包含了數萬個零件、涉及流體力學、金屬材料學、爆炸物理學等無數複雜學科的戰爭機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