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門被推開又關上，方振武那張堆滿笑容的臉消失在門後，帶著石磊那幫失魂落魄的專家們離開了。
那句“是騾子是馬，終究要拉出來遛遛”的餘音，還飄蕩在煙霧繚繞的空氣裡。
偌大的會議室，只剩下林凱、趙首長，以及一直沉默不語的陸軍上將李振國。
鄭崇海早已在趙首長表態後，便悄然離去。
臨走前，他重重地拍了拍林凱的肩膀，甚麼也沒說，但那份海軍老大哥的力挺，盡在不言中。
李振國上將那張寫滿頹喪的臉，此刻終於有了一絲活氣。
他走到林凱面前，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裡，不再是之前的憤怒和質問。
而是一種複雜到極點的審視，混雜著最後一絲希望。
“虛擬的……真的能行？”
他聲音沙啞，帶著軍人特有的直白。
林凱沒有立刻回答，他看向趙首長。
趙首長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一飲而盡，像是喝掉了一杯烈酒。
“行不行，總要有人去試。”
“總好過抱著一堆廢鐵，在老路上走到黑。”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兩人，看著西山深沉的夜色。
“林凱，你剛才在白板上畫的那些東西，很精彩，也很嚇人。”
“我問你一句實話，你自己心裡，有幾成把握？”
林凱沉吟片刻。
“如果只是在計算機裡把它造出來，我有十成。”
這個回答讓李振國呼吸一滯。
十成？
在這個領域，誰敢說自己有十成把握？
“但……”林凱轉過話鋒，“從虛擬走到現實，每一步都是一個全新的長征。”
“那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
趙首長轉過身，臉上露出一抹果然如此的表情。
“你能看到這一層，我就放心了。”
他走回桌前，從公文包裡拿出一部紅色的加密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是我。”
“北方工業集團那邊，成立一個‘第四代主戰坦克數字化預研專案組’，獨立於現有所有專案之外。”
“組長，林凱。”
“人事、財務、裝置採購，全部獨立，只對我一個人負責。”
“對，你沒聽錯，繞開集團，繞開裝備部，直接對我負責。”
電話那頭的聲音似乎被這石破天驚的命令給鎮住了，趙首長沒有給他反應的時間。
“研究所東邊不是有棟廢棄的二號樓嗎？騰出來，給他們用。”
“要人，給！要錢，給！要裝置，只要這個地球上能買到的，想辦法去買！”
“買不到的，告訴他們，讓他們自己想辦法造！”
“石磊那邊，讓他繼續搞他的‘99改’，我不干涉。”
“但如果他的人，或者方振武的人，敢給新專案組使絆子、穿小鞋……”
趙首長停頓了一下，聲音陡然轉冷。
“讓他們來西山找我喝茶。”
結束通話電話，房間裡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李振國上將已經完全呆住了。
這是何等的信任？何等的授權？
這已經不是尚方寶劍了，這是直接把整個兵工廠的鑰匙，塞進了林凱的手裡。
趙首看著林凱。
“我給了你想要的權力，現在，該你告訴我，你要怎麼做。”
林凱沒有絲毫的猶豫，彷彿那張藍圖早已在他腦中推演了無數遍。
“第一，人。”
“我需要一支絕對服從命令，並且思想沒有被現有框架禁錮的團隊。”
“我第一個人選，是陳靜。”
“麒麟專案那個計算機天才？”
趙首長點點頭，“可以。”
“第二，物。”
“我要建立一個全新的數字化模擬平臺。”
“這需要海量的計算資源。我需要國內所有超算中心的呼叫許可權，以及……不受限制的採購清單。”
“可以。”
趙首長答應得更加乾脆。
“第三，時間。”
林凱伸出三根手指，“我向您保證，三年之內，虛擬戰場上的戰損比，絕對不會再是7:1。”
趙首長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很淡，卻很有力。
他走到林凱面前，伸出手。
“好！我就給你三年！”
“三年之後，我要親眼看到，你設計的坦克，在虛擬戰場上，把M1A2SEP，打成一堆廢鐵！”
李振國上將看著眼前這一幕，胸中一股熱血猛地湧了上來。
他想起了演習中那些被挨個點名的坦克，想起了戰士們不甘的眼神，想起了自己拍著桌子的嘶吼。
他猛地跨前一步，向著林凱，敬了一個無比標準的軍禮。
這一次，不再是請求，而是一個老兵，對一個即將率領他們衝鋒的將軍，最崇高的敬意。
“林總師，陸軍的未來，拜託了！”
林凱看著他，鄭重地點了點頭。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肩上扛起的，是整個華夏陸軍未來幾十年的榮辱。
離開會議室時，夜色已深。
趙首長的秘書開車送他回去。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寂靜的路上，秘書忽然開口。
“林總師，首長讓我轉告您一句話。”
“他說，專案組的牌子明天就能掛起來，但人心裡的牌子，才是最難換的。”
林凱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夜景，沒有說話。
他知道，真正的戰爭，從走出這間會議室的一刻，才剛剛開始。
第二天，當林凱再次踏入北方工業集團的大門時，整個院裡的氣氛都變了。
昨天還對他橫眉冷對的專家們，此刻都用一種混合著敬畏、嫉妒和好奇的複雜眼神，遠遠地看著他。
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林凱被直接帶到了研究所東側。
那裡，一棟爬滿了藤蔓、玻璃都碎了好幾塊的三層小紅樓，孤零零地立在角落裡。
樓前，一塊嶄新的牌子剛剛掛上，紅布還沒揭開。
方振武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熱情得彷彿昨天會議室裡的劍拔弩張從未發生過。
“林總師，您看，‘四代坦克數字化預研專案組’的牌子，我連夜叫人趕製出來的！”
“您的辦公室，我也安排人打掃了，就在三樓，視野最好！”
他一邊說，一邊就要伸手去揭那塊紅布。
一隻手攔住了他。
是石磊。
他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依舊穿著那身油漬斑斑的工作服，臉色比昨天還要難看。
他沒有看方振武，也沒有看林凱，只是盯著那塊被紅布蓋住的牌子。
然後，他一言不發，轉身走進了旁邊那棟屬於“99改”專案的現代化設計大樓。
“砰”的一聲，大門被重重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