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計劃啟動的命令一下，整個海軍基地，都像一臺被按下了加速鍵的巨大機器，瘋狂地運轉起來。
一批又一批國內最頂尖的材料學、化學、精密製造領域的專家。
被一紙調令，從全國各地的研究所和大學，緊急徵召而來。
最先進的裝置，無論多昂貴，多稀有，只要專案組一打報告，鄭崇海就親自簽字。
用軍用運輸機，在最短的時間內，從天南海北運抵基地。
那個原本空曠的舊倉庫，在短短一個星期內。
就被改造成了一個集研發、測試、製造於一體的，國內最頂級的AIP技術實驗室。
所有人都進入了一種戰時狀態。
沒有人提休息，沒有人講條件。每個人都像上了發條一樣，眼裡只有白板上的圖紙，和計算機裡的資料。
林凱，作為整個專案的總指揮，成了最忙碌的人。
他就像一個穿梭於各個戰場的幽靈。
上午，他還在和吳院士的團隊，討論奈米陶瓷墨水的配方和粘稠度問題。
下午，他就出現在劉明遠的設計組，為蜂巢狀金屬基底的孔隙率和結構強度，進行最終的定型。
晚上，他還要去陳靜那邊，檢查整個AIP系統數字孿生模型的搭建進度，併為控制軟體的核心演算法，提供思路。
他的大腦，就像一臺超高功率的中央處理器，同時處理著來自幾十個不同學科的龐大資料流。
並且總能在一團亂麻中，找到最關鍵的節點，給出來最精準的指令。
所有參與專案的人，都對他產生了一種近乎迷信的崇拜。
無論多複雜的問題，到了林總師這裡，似乎都能被他用幾句簡單的話，點透本質，找到解決的方向。
他就像是這個龐大專案的定海神針，只要有他在，所有人的心裡，就都是踏實的。
麒麟計劃的核心，是那塊金屬基底自支撐型SOFC電堆。
而電堆的核心，又是那塊骨骼——多孔不鏽鋼金屬基底。
這塊骨骼的製造，成了整個專案的第一場硬仗。
按照林凱的設計，這塊骨骼必須同時滿足幾個極其苛刻的條件：
第一，材質必須是特種耐高溫不鏽鋼，能在1000攝氏度的高溫下，長期保持機械強度和抗氧化性。
第二，它必須是多孔結構，孔隙率要高達70%以上，以保證燃料和空氣能夠順暢流通。
第三，孔洞的尺寸和分佈，必須高度均勻，孔徑要控制在微米級別，這樣才能保證後續功能層的均勻附著。
第四，也是最難的，它必須一體成型，不能有任何焊接和拼接，以保證結構的完整性和氣密性。
這個任務，落在了王軍和他的那幫國寶級工匠，以及新調來的一批精密製造專家的肩上。
當王軍第一次看到這張設計圖紙時，這個在船廠幹了一輩子，自認為甚麼硬骨頭都啃過的老師傅，也倒吸了一口冷氣。
“林……林總師，你這……這不是為難人嗎？”
王軍的臉上滿是苦澀。
“在一塊不鏽鋼板上，打出幾百萬個比頭髮絲還細的孔，還要保證裡面像蜂窩一樣連通著？”
“這……這用甚麼刀具能幹得出來？就算是鐳射，也燒不成這樣啊！”
他身邊的幾個專家也連連搖頭。
“傳統的機械加工，不管是車、銑、鑽，都不可能實現。”
“電火花加工？也不行，孔太小太密了，電極都沒法做。”
“鐳射打孔？只能打直孔，沒法形成內部聯通的蜂巢結構，而且效率太低，加工一塊巴掌大的板子，可能要幾個月。”
所有人都覺得，這又是一個想得到，做不到的死局。
專案的第一個難關，就卡在了第一塊骨骼的製造上。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習慣性地，投向了林凱。
林凱看著圍在自己身邊，一臉愁容的工匠和專家們，笑了笑。
“誰說，我們一定要用減材製造的思路？”
又是這句話。
和當初解決鯊魚皮內壁加工難題時，一模一樣的話。
王軍的眼睛猛地一亮，他想起了那個顛覆性的磁控自組裝技術。
“林總師，你的意思是……這次也用長的辦法？”
“差不多，但更直接一點。”
林凱點了點頭，然後說出了一個讓所有制造專家都感到陌生的詞彙。
“金屬粉末燒結。”
“金屬粉末燒結？”
一個來自漢斯聯邦留學歸來的製造學博士，推了推眼鏡，有些不確定地說道。
“林總師，您是說，像製造陶瓷一樣，把金屬粉末壓制成型，然後高溫燒結起來？”
“這個技術我知道，但它主要用來製造一些結構簡單的零件，比如齒輪甚麼的。”
“燒結出來的東西，內部緻密度不均勻，孔隙很多，強度也很差，根本達不到我們結構件的要求啊。”
“你說的是傳統的粉末冶金。”
林凱糾正道。
“我說的是一種更先進的技術，叫‘選擇性鐳射燒結’，簡稱SLS。”
“選擇性……鐳射燒結？”
這個詞，對在場的所有人來說，都像是來自未來的天書。
林凱沒有過多解釋理論，他知道跟這幫實幹家講理論沒用，他直接給出了方法。
“王師傅，我需要你做幾件事。”
“第一，去找吳院士的團隊，讓他們用氣相霧化法，製備出平均粒徑在50微米以下的，球形度極高的特種不鏽鋼粉末。”
“第二，改造一臺我們現有的高精度數控銑床。”
“拆掉它的主軸和刀庫，裝上一臺大功率的二氧化碳鐳射器，和一個可以精確控制鋪粉厚度的鋪粉輥。”
“第三，讓陳靜的團隊，把我們設計的那個蜂巢三維模型，進行切片處理，轉化成一層一層的二維路徑資料，輸入到改造後的機床控制系統裡。”
王軍聽得一愣一愣的，雖然很多詞他聽不懂，但他抓住了關鍵。
“林總師，你的意思是……我們像蓋房子一樣，一層一層地，用鐳射把金屬粉末給焊起來？”
“比喻很恰當，但不是焊，是燒結。”
林凱讚許地看了他一眼。
“鐳射束就像一支畫筆，在鋪好的金屬粉末層上，按照我們設計好的路徑，快速地掃描。”
“被鐳射掃過的地方，金屬粉末會瞬間熔化又凝固，燒結在一起。”
“沒被掃過的地方，還是鬆散的粉末。”
“燒完一層，鋪粉輥再鋪上薄薄的一層新粉末，鐳射再燒第二層。”
“就這麼一層一層地往上疊加，最後，一個完整的三維實體零件，就從粉末堆里長出來了。”
“那些沒被燒結的粉末，還可以回收利用。這個過程，幾乎沒有材料浪費。”
林凱的這番話，為在場的所有人，開啟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門。
一種全新的，顛覆性的製造思想，清晰地展現在他們面前。
不再需要刀具，不再需要模具。
只要有三維圖紙，和足夠好的金屬粉末，任何複雜形狀的零件，都可以像列印檔案一樣，被列印出來！
這就是3D列印！
雖然林凱沒有用這個詞，但它的本質，就是後世已經普及的金屬3D列印技術。
“我的天……”
那個留洋博士徹底驚呆了，他扶著眼鏡，喃喃自語。
“這……這簡直是製造業的革命……上帝的工藝……”
王軍的眼睛裡，爆發出熾熱的光芒。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那個神奇的場景，一個複雜的，精密的，一體成型的麒麟骨骼，在一個充滿了金屬粉末的盒子裡，憑空出現！
“林總師！我明白了！”
他激動地一拍大腿。
“這活兒，能幹！我這就帶人去幹！”
說幹就幹。
王軍帶著他手下最得力的幾個師傅，一頭扎進了車間。
吳院士的團隊，也立刻調整方向，全力攻關球形金屬粉末的製備。
陳靜那邊，更是燈火通明，開始編寫將三維模型轉化為鐳射掃描路徑的複雜演算法。
整個麒麟專案組，圍繞著第一塊骨骼的誕生，再次高效地協同運轉起來。
這個過程，充滿了挑戰。
球形粉末的粒徑和純度，直接影響最終成品的質量。
吳院士的團隊，試驗了上百次，炸了兩次爐，才最終摸索出穩定的工藝引數。
鐳射器的功率和掃描速度，需要精確匹配。
王軍他們，燒壞了三個昂貴的聚焦鏡，才找到了最佳的燒結視窗。
控制軟體的演算法，更是複雜無比。陳靜和他那幫年輕的程式設計師，熬了幾天幾夜，寫了十幾萬行程式碼，才保證了鐳射掃描路徑的絕對精準。
半個月後。
在那個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數控機床前，圍滿了人。
林凱、鄭崇海、劉明遠、吳振邦、王軍……所有核心成員，都到場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緊張地盯著機床工作倉裡那個裝滿了銀灰色金屬粉末的盒子。
經過長達72個小時不間斷的列印，第一塊麒麟骨骼的樣品，已經深埋在粉末之中。
“開始清粉。”
王軍親自操作著一臺小型的工業吸塵器，小心翼翼地，將表面的浮粉吸走。
隨著粉末被一層層剝離，一個閃爍著金屬光澤的，充滿了科幻感的物體，逐漸露出了它的真容。
那是一個巴掌大小的，方形的金屬塊。
但它的表面，佈滿了密密麻麻的，比蜂巢還要精細無數倍的微小孔洞。
陽光透過倉庫的窗戶照在上面，竟然沒有產生刺眼的反光，光線彷彿被那些深不見底的孔洞，給吸了進去。
“取出來！”
鄭崇海的聲音有些顫抖。
王軍戴上厚厚的手套，像捧著一件稀世珍寶一樣，將那塊金屬塊，從粉末堆裡，小心翼翼地取了出來。
他把它遞給了林凱。
林凱接過樣品，入手的感覺非常奇特，明明是金屬，卻有一種不真實的輕盈感。
他把它舉到眼前，對著光，仔細觀察。
完美的蜂巢結構，均勻的孔徑分佈，一體成型的光滑表面……
和他設計圖紙上的，一模一樣！
“拿去檢測！”
林凱把樣品遞給了一旁早就等候多時的檢測人員。
幾分鐘後，檢測報告就出來了。
“報告林總師！報告將軍！樣品尺寸精度，微米級！孔隙率，百分之七十二！與設計值完全一致！”
“結構強度測試……透過！”
“高溫抗氧化測試……透過！”
“氣密性測試……完美！”
當最後一個完美從檢測員口中喊出時，整個車間，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聲！
“成功了！我們成功了！”
王軍這個鐵打的漢子，再也忍不住，眼眶瞬間就紅了。他一把抱住身邊的徒弟，用力地拍打著他的後背。
鄭崇海激動地握緊了拳頭，手臂上的青筋都在跳動。
劉明遠和吳振邦，更是相擁在一起，老淚縱橫。
第一塊骨骼！
麒麟的第一塊，也是最重要的一塊骨骼，誕生了！
它標誌著，林凱那個看似天方夜譚的構想，在現實世界裡，被成功地物化了出來！
它也標誌著，華夏的工業製造能力，在林凱的引領下，不知不覺間，已經邁入了一個全新的，令世界都望塵莫及的領域。
林凱拿著那塊還帶著餘溫的骨骼，心中也是感慨萬千。
有了骨骼，下一步，就是賦予它血肉。
有了這第一塊成功的基石，他對整個麒麟計劃的成功，信心更足了。
他轉頭看向鄭崇海，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他們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火焰。
一個屬於華夏的，在深海中，永不落幕的時代，正從這塊小小的金屬骨骼上，開始孕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