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骼的成功，像一針強心劑，注入了麒麟專案組每一個人的心裡。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萬里長征的第一步。
有了骨骼，還需要血肉。
而麒麟之心的血肉，就是那三種被林凱稱為奈米陶瓷墨水的神秘物質。
陽極墨水、陰極墨水、電解質墨水。
這三種墨水，需要被精準地，一層層地列印到多孔金屬骨骼的內部，形成電池的核心功能層。
這個任務，由吳振邦院士和他那個已經擴編到近百人的龐大材料團隊負責。
地點，就在倉庫另一頭，一個被完全隔離，擁有最高潔淨度的化學實驗區。
然而，這場仗，比製造骨骼要難打得多。
“不行！又失敗了！”
實驗區裡，傳來一聲懊惱的低吼。
一個年輕的博士，看著燒結爐裡剛剛取出的一塊樣品，用力地捶了一下桌子。
那塊原本完美的麒麟骨骼樣品，在經過了墨水噴塗和高溫燒結後，表面附著的那層薄薄的陶瓷層，出現了大面積的龜裂和脫落，像一塊塊乾裂的泥巴，醜陋不堪。
“這是第十八次失敗了。”
吳振邦院士的助手，一個叫孫教授的中年學者，疲憊地揉著眉心，在他的記錄本上，又畫上了一個紅色的叉。
吳振邦院士站在一旁，臉色凝重。
他看著記錄板上密密麻麻的失敗資料，陷入了沉思。
按照林凱提供的思路，這三種墨水的本質，是將奈米級的陶瓷粉末（陽極用鎳和氧化釔穩定氧化鋯的混合物，電解質用純的氧化釔穩定氧化鋯，陰極用鑭鍶錳氧）。
與一種有機溶劑和粘合劑混合，形成一種穩定均勻的懸濁液。
理論上聽起來不復雜。
但實際操作起來，問題一個接一個地冒了出來。
第一個問題，是奈米粉末的團聚。
奈米級的顆粒，表面能極高，極易自發地團聚在一起，形成更大的顆粒。
這樣一來，墨水就不再均勻，噴塗出來的塗層，內部就會有缺陷，一燒結就開裂。
為了解決這個問題，他們嘗試了十幾種不同的分散劑，換了各種高強度的超聲波和球磨裝置，效果始終不理想。
第二個問題，是墨水的粘度和流平性。
粘度太高，噴嘴堵塞；粘度太低，噴上去就到處流，無法形成均勻的薄膜。
他們像調雞尾酒一樣，天天調整配方里的溶劑和粘合劑比例，但始終找不到那個完美的平衡點。
第三個問題，也是最致命的，是燒結過程中的收縮不匹配。
金屬基底、陽極、電解質、陰極，這四種不同材料的燒結收縮率完全不同。
在高溫燒結時，它們就像幾個脾氣不合的人被硬捆在一起，互相拉扯，最終結果就是塗層被撕裂，分崩離析。
十八次失敗，每一次都倒在這個問題上。
整個材料團隊，都陷入了一種深深的挫敗感中。
他們感覺自己就像是在走一條根本走不通的死路。
“吳老，要不……我們還是跟林總師彙報一下吧？”
孫教授遲疑地說道。
“這個共燒結的工藝，難度實在太大了。也許……也許林總-師有別的辦法？”
吳振邦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
“不行。”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很堅定，“林總師現在要管整個專案，我們不能事事都去依賴他。”
“我們是搞材料的，如果連這點問題都解決不了，我們還有甚麼臉面待在這個專案組裡？”
這位倔強的老人，有著屬於老一輩科學家的驕傲。
他不能容忍自己的團隊，成為整個專案的拖累。
“都過來！開會！”
吳振-邦拍了拍手，把所有垂頭喪氣的研究員都叫了過來。
“我知道大家都累了，也都很沮喪。”他看著一張張疲憊的臉。
“但是，我告訴你們，科研，就沒有一帆風順的！”
“我們現在遇到的問題，別人同樣會遇到！”
“誰能先解決，誰就是贏家！”
“思路！我們現在最缺的，是新的思路！”
“都把腦子給我轉起來！”
“不要被固有的方法框住！”
“我們為甚麼一定要追求四種材料一次性共燒結成功？”
“我們能不能分步走？”
一個研究員弱弱地舉手。
“吳老，我們試過分步燒結。先燒陽極，再燒電解質，再燒陰極。
但問題是，每多燒一次，前面燒好的層，效能就會發生變化，而且總的加熱時間太長，金屬基底都快被烤廢了。”
“那就想辦法縮短燒結時間！或者降低燒結溫度！”
吳振邦的聲音提高了幾分。
“誰說燒結一定要在爐子裡烤幾個小時？我問你們，微波爐知道嗎？”
“用微波加熱，是不是可以實現快速、選擇性的加熱？”
“還有，誰說降低燒-結溫度，就一定會犧牲緻密度？”
“我們能不能在墨水裡，新增一些特殊的助燒劑，就像混凝土裡加新增劑一樣，讓陶瓷粉末在更低的溫度下，就能緊密地結合在一起？”
吳振邦的話，像一扇扇被推開的窗，讓新鮮的空氣和陽光，照進了眾人幾近窒息的腦海。
對啊！
微波燒結！
低溫助燒劑！
這些都是材料學領域裡真實存在，但因為工藝不成熟，或者應用領域不同，而被他們忽略的技術！
所有人的眼睛，都重新亮了起來。
“我馬上去查低溫助燒劑的資料！我記得有一種玻璃粉末，可以起到很好的液相燒結促進作用！”
“我去設計一個微波燒結的實驗方案！我們可以改造一臺工業微波爐試試！”
“關於奈米粉末的分散問題，我有一個想法！我們能不能利用靜電相斥的原理，讓每個奈米顆粒都帶上同種電荷，這樣它們就不會團聚了！”
失敗帶來的陰霾，被新的思路和熱情一掃而空。
整個團隊，再次投入到了新一輪的瘋狂實驗中。
而這一切，都被站在實驗區玻璃牆外的林凱，盡收眼底。
他其實早就來了。
他看到了團隊的失敗和沮喪，也聽到了吳振邦那番慷慨激昂的戰前動員。
他沒有進去。
因為他知道，一個團隊的成長，不僅僅需要一個英明的領導者，更需要團隊成員自身的浴火重生。
吳振邦和他的團隊，正在經歷這個過程。
他們開始獨立思考，開始主動尋找破局的方法，而不是一遇到問題就來找他這個神。
這正是林凱最希望看到的。
他欣慰地笑了笑，轉身準備離開，把戰場留給這些正在成長的戰士們。
但就在他轉身的瞬間，他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來自陳靜的加密簡訊。
“林總，你要的東西，我找到了。但……這東西有點邪門。”
林凱的眉頭一挑，快步走向自己的辦公室。
辦公室裡，陳靜已經在了，他的臉色有些蒼白，眼神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興奮和後怕。
“林總，你看這個。”
他把電腦螢幕轉向林凱。
螢幕上，是一份被他從星條聯邦能源部（DOE）某個深層伺服器裡挖出來的，被標記為“絕密-已歸檔”的技術報告。
報告的標題是：《等離子體燒結技術（SPS）在先進陶瓷製備中的應用研究》。
報告的年份，是上個世紀80年代末。
“等離子體燒結？”
林凱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個技術，他當然知道！
這是一種比選擇性鐳射燒結（SLS）還要先進一代的，革命性的材料製備技術！
它的原理，是透過對粉末施加一個巨大的脈衝電流，在顆粒之間產生瞬間的放電等離子體。
利用等離子體的高溫和高壓，在幾分鐘，甚至幾十秒內。
就完成傳統燒結爐需要幾個小時才能完成的燒結過程！
由於加熱速度極快，粉末顆粒根本來不及長大，就能保持奈米級的尺寸。
由於是邊加壓邊通電，燒結出來的成品，緻密度可以無限接近理論值！
最變態的是，它幾乎可以無視材料本身的熱膨脹係數，強行把幾種完全不搭的材料，完美地焊接在一起！
這……這簡直就是為了麒麟之心的製造，而量身定做的神技！
“這東西，星條聯邦在80年代末就已經研究出來了？”
林凱感到了深深的震撼。
“是的。”
陳靜的臉色有些發白，“但不知道為甚麼，這個專案在取得重大突破後，被突然終止了。”
“所有的資料都被封存，所有的參與者都被簽了最高階別的保密協議。”
“我追蹤了一下，發現這個專案的主持者，一個叫漢克斯的教授，在專案終止後不久，就因為一場‘意外’的車禍去世了。”
林凱的心裡，瞬間升起一股寒意。
他明白了。
這項技術，太強大，太超前了。
它一旦被應用，將徹底顛覆現有的材料科學體系。
星條聯邦的高層，一定是意識到了它的恐怖潛力，所以才用這種極端的方式，把它雪藏了起來。
他們寧願自己不用，也絕不能讓它擴散出去，被自己的對手學了去。
這就是技術霸權的冷酷邏輯。
“好東西啊……”
林凱看著螢幕上的技術報告，眼睛裡閃爍著熾熱的光芒。
這份報告，詳細記錄了SPS裝置的核心設計原理、脈衝電源的技術引數、以及大量的實驗資料。
雖然不是完整的工程圖紙，但對於林凱和他的團隊來說，這已經足夠了！
這無異於一份來自未來的，最精準的攻略！
“陳靜，幹得漂亮！”
林凱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又立大功了！”
“把這份資料，整理一下，去掉所有敏感資訊，就說……就說是我根據理論推匯出來的全新燒結方案。”
林凱叮囑道。
“明白！”陳靜心領神會。
林凱拿著這份新鮮出爐的靈感，再次走向了材料實驗區。
這一次，他沒有在外面看。
他推開了那扇門。
他要為這場已經打得筋疲力盡的攻堅戰，送去最後一顆，也是最致命的一顆子彈。
當林凱把等離子體燒結的構想，拋給正在為微波燒結方案而焦頭爛額的吳振邦團隊時。
整個實驗區，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包括吳振邦院士在內，都用一種看神仙的眼神，看著林凱。
如果說，之前的微波燒結、低溫助燒劑是他們努力踮起腳尖，能夠到的一扇窗。
那林凱現在提出的等離子體燒結，就是直接在他們頭頂，炸開了一個通往新世界的天窗！
“脈衝大電流……顆粒間放電……等離子體……”
吳振邦喃喃地念著這幾個詞，他的身體因為激動而劇烈地顫抖。
作為一個頂級的材料學家，他比任何人都明白，這個思路，意味著甚麼。
它意味著，所有的問題，團聚、收縮不匹配、燒結溫度高、時間長……所有這些困擾他們，讓他們絕望的難題。
在這個全新的，暴力的，不講道理的神技面前，都將變得，不堪一擊！
“我……我們……”
吳振邦激動得說不出話來，他指著林凱，又指著自己。
最後，他猛地一拍大腿，仰天長嘯。
“幹！就這麼幹！！”
麒麟之心的血肉，終於找到了它最完美的附著方式。
一場來自未來的技術，一份被塵封的報告，讓整個專案，再次走上了快車道。
而沒有人知道，為了得到這份攻略，在遙遠的網路世界裡。
一個叫陳靜的年輕人，剛剛經歷了一場怎樣驚心動魄的戰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