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屬基底……自支撐型SOFC？”
這個長得令人窒息的名詞，像一串亂碼，砸進了在場所有人的腦子裡。
沒人聽得懂。
就連吳振邦院士，這個材料學領域的泰斗，都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白板上，林凱畫出的那個蜂巢狀結構，更是如同天外造物，充滿了神秘的美感，卻無人能夠理解其原理。
“林總師，這……這又是甚麼？”劉明遠感覺自己的腦容量已經嚴重不足，他今天受到的衝擊，比他過去五十年加起來都多。
林凱沒有直接解釋，而是反問道：“吳老，劉總師，我們之前遇到的所有問題，無論是斯特林發動機的密封，還是PAFC的腐蝕，再到SOFC的熱膨脹失配，歸根結底，是不是都是‘材料’和‘結構’的問題？”
吳振邦和劉明遠對視一眼，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沒錯，工程技術，說到底就是玩轉材料和結構的遊戲。
“傳統的SOFC，之所以脆弱，是因為它的支撐體，是脆弱的陶瓷。陶瓷這東西，耐高溫，但性脆，怕衝擊，怕熱脹冷縮。”林凱解釋道，“所以，我的思路很簡單。”
“我們換掉它！”
“我們不用陶瓷做支撐體，我們用金屬！”
他指著白板上那個蜂巢結構。
“這是一種多孔的，蜂窩狀的，用耐高溫不鏽鋼製成的金屬基底。它又輕，又有彈性，又堅固，完全不怕熱衝擊和機械振動。它，就是我們整個電池的‘骨骼’！”
“用金屬做骨骼？”吳院士的眼睛瞬間亮了，“這個思路好！金屬的韌性比陶瓷好太多了！可是……陽極、電解質、陰極這些功能層，怎麼附著到金屬骨骼上去？而且還要在高溫下穩定工作？”
“這就要用到我們已經驗證過的技術了。”林凱胸有成竹地說道。
“磁控自組裝！”
“我們開發三種不同的，含有奈米級功能陶瓷顆粒的‘墨水’。一種是陽極墨水，一種是電解質墨水，一種是陰極墨水。”
“然後，我們用類似‘噴墨列印’的方式，一層一層地，把這些‘墨水’，精準地噴塗到多孔金屬基底上。再透過外部的精密磁場，控制這些功能陶瓷顆粒，在金屬骨骼的孔隙裡，‘自生長’成我們想要的微觀結構！”
“透過這種‘增材製造’的方式，我們可以得到一層極薄的，緻密的，與金屬骨骼完美結合的功能陶瓷層。因為它非常薄，只有幾微米，所以它自身的膨脹應力非常小。再加上金屬骨骼的柔性支撐，就從根本上解決了熱膨脹失配導致開裂的問題！”
“一個用堅韌的金屬做骨骼，用高效能的陶瓷做血肉的，全新的，摔不壞，用不爛的，‘鋼鐵版’燃料電池！”
林凱的聲音在空曠的倉庫裡迴盪，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現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個構想的精妙和大膽，給徹底征服了。
用金屬替代陶瓷做支撐體，解決了“脆”的問題。
用磁控自組裝技術，解決了功能層附著和熱膨脹失配的問題。
兩個天才般的設想，完美地結合在一起，將SOFC這個“林黛玉”式的嬌貴技術，硬生生改造成了一個“施瓦辛格”般的鋼鐵猛男！
“天……天才……這絕對是天才的構想！”吳振邦院士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他衝到白板前，雙手撫摸著那個蜂巢結構，像是看著一件絕世珍寶，嘴裡不停地念叨著，“多孔金屬基底……奈米陶瓷墨水……磁控自組裝……原來是這樣！原來還能這樣！”
劉明遠和張建國等人，已經徹底放棄了思考。
他們只是呆呆地看著林凱，眼神裡只剩下高山仰止般的敬畏。
他們終於明白了，自己和這個年輕人的差距，到底在哪裡。
那不是經驗的差距，不是知識的差距，而是思維維度的差距。
他們是在一個給定的框架裡，尋找最優解。
而林凱，是直接創造一個新的框架，定義一個新的遊戲規則。
就在整個技術團隊都沉浸在被顛覆的震撼中時，倉庫的大門被猛地推開了。
鄭崇海帶著他的警衛員，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
他剛剛結束一個重要的海軍會議，一下來就直奔這裡。他急切地想知道，那個“積碳”的難題，解決得怎麼樣了。
然而，他一進門，就感覺氣氛不對。
倉庫裡異常的安靜，所有人都圍在白板前，像是在舉行甚麼神秘的儀式。
“怎麼回事？都啞巴了？”鄭崇海皺著眉，大聲問道，“那個積碳的問題，有思路了沒有？一個個都愁眉苦臉的！”
他的話，打破了現場的寧靜。
劉明遠第一個反應過來，他快步走到鄭崇海面前，激動得嘴唇都在哆嗦，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將……將軍……”
“說！”鄭崇海瞪了他一眼。
“將軍！”劉明遠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自己的心情，然後用盡全身力氣，大聲報告道：“報告將軍！我們……我們不解決積碳問題了！”
“甚麼？”鄭崇海的眉毛擰成了一個疙瘩，“不解決了？甚麼意思？要放棄了？”
他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不！不是放棄！”劉明遠連忙擺手，他的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興奮，“我們……我們有了一個全新的，更好的，一步到位的終極方案！”
“終極方案？”鄭崇海更糊塗了，他看向人群中的林凱。
林凱對他點了點頭，然後指了指白板。
鄭崇海大步走了過去，看著白板上那個他完全看不懂的蜂巢結構，和旁邊那行“金屬基底自支撐型固體氧化物燃料電池”的標題，滿臉都是問號。
“這……這又是甚麼玩意兒？”
“將軍，讓我來跟您解釋！”劉明遠搶著說道，他迫不及待地，想把剛才那種被顛覆的震撼，分享給自己的最高領導。
他指著白板，用自己所能理解的最通俗的語言，把林凱剛才的構想，磕磕巴巴地，但重點一個不落地複述了一遍。
從“直接燒柴油”，到“用陶瓷發電”，再到“金屬骨骼”和“磁控自組裝”。
鄭崇海聽得雲裡霧裡，甚麼氧化鋯，甚麼奈米墨水，他一個也聽不懂。
但是，他聽懂了幾個關鍵詞。
“直接燒柴油？”
“效率比漢斯貓的還高？”
“摔不壞，用不爛？”
“所有技術，都能我們自己造？”
當劉明遠用無比肯定的語氣，回答了這所有問題後，鄭崇海的呼吸，也變得粗重起來。
他不是技術專家，他不懂裡面的原理。
但他是一個身經百戰的將軍，他懂得甚麼叫“顛覆”，甚麼叫“革命”！
他死死地盯著白板，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裡，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知道，如果這個東西能搞出來，那將意味著甚麼。
那意味著，華夏海軍的常規潛艇，將一步登天！
它們將擁有比肩，甚至超越核潛艇的超長水下續航能力，同時又保持著常規潛艇的極高靜音效能和低成本優勢。
它們將成為遊弋在西太平洋深海，隨時可以對敵人的航母戰鬥群，發起致命一擊的，真正的“大洋黑洞”！
一個困擾了世界海軍近百年的“常規潛令續航力”魔咒，將在這個倉庫裡，被徹底打破！
鄭崇海的身體，因為極度的激動，而微微顫抖起來。
他猛地轉過身，一把抓住林凱的肩膀，力氣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
“林凱！告訴我！這個東西，你有多大把握？！”他死死地盯著林凱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問道。
這個問題，和當初在“聲學迷宮”測試前，他問的那個問題，一模一樣。
林凱迎著他灼熱的目光，臉上依舊是那副平靜的表情。
他沒有說“十成”。
因為這個技術的難度，比“聲學迷宮”高了不止一個量級。
他頓了頓，給出了一個更加理性的回答。
“理論上，十成。”
“工程實現上，只要資源到位，八成。”
八成！
在如此尖端，如此超前的技術面前，一個“八成”的回答，已經等同於立下了軍令狀！
“好！好！好！”
鄭崇海連說三個“好”字，他鬆開林凱，整個人像是年輕了二十歲，渾身上下都充滿了力量。
他豁然轉身，面對著倉庫裡所有的專家和工程師，聲音如同炸雷。
“我不管甚麼氧化物，也不管甚麼自組裝！我只要這個結果！”
“從現在開始，‘新型燃料電池AIP系統專項攻關組’，提升為海軍一級重點專案！代號，‘麒麟’！”
“‘麒麟’專案，擁有僅次於戰略核武器工程的最高優先權！”
他指著吳振邦：“吳院士！你的材料團隊，給我擴編！要人給人，要裝置給裝置！我不管你用甚麼辦法，三個月內，我要看到合格的‘多孔金屬基底’和三種‘奈米陶瓷墨水’的樣品！”
他又指向劉明遠：“劉總師！你和你的團隊，負責整個系統的結構設計、熱管理和總裝整合！把你們壓箱底的本事都給我拿出來！不準有任何保留！”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林凱身上，眼神裡充滿了絕對的信任和決斷。
“林總師！你，是‘麒麟’專案的總指揮，總設計師！所有人，所有事，都由你全權負責！我給你尚方寶劍！在這個基地裡，上到我鄭崇海，下到一個普通士兵，只要是專案需要，你隨時可以調動！”
“我不要你們考慮錢！不要你們考慮資源！我只要你們考慮，怎麼把這個東西，用最快的速度，給我造出來！”
“我只有一個要求！”
鄭崇海的拳頭，狠狠地砸在了身旁的鋼製工作臺上，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不計代價！不惜一切代價！”
“聽明白了沒有？！”
“明白！”
山呼海嘯般的回應，在倉庫裡轟然響起。
所有人的血液，都被鄭崇海這番話，徹底點燃了。
一種前所未有的，能夠親手創造歷史的豪情，在每個人的胸中激盪。
一個名為“麒麟”的，旨在顛覆整個世界潛艇技術格局的，瘋狂計劃。
就在這個普通的下午，以一種最決絕，最不計後果的方式，正式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