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積碳問題……”
林凱看著計算機螢幕上那令人絕望的模擬曲線,眉頭也緊緊地鎖了起來。
這個問題,在他的預料之中,但嚴重程度,超出了他的預料。
在21世紀,柴油重整制氫技術已經相對成熟,解決積碳問題有多種方法,比如最佳化催化劑配方、精確控制水碳比、採用特殊的反應器結構等等。
但現在,他手裡可用的技術手段太少了。催化劑是新開發的,反應器結構還在圖紙上,很多精密的控制元件,國內根本生產不出來。
想用那些“精巧”的辦法來解決問題,幾乎不可能。
整個倉庫裡,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剛剛被統一起來的思想,又一次出現了動搖的跡象。
張建國長長地嘆了口氣,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我就說嘛,步子不能邁太大。理論上再好,工藝上實現不了,都是白搭。這下好了,回到原點了。”
他的話像一根針,刺破了現場脆弱的平靜。
“現在說這些有甚麼用?趕緊想辦法!”
“怎麼想?這是化學反應的固有難題!除非我們能精確控制每一個分子的運動,否則積碳就是必然的!”
“要不……還是退一步,用甲醇吧?甲醇重整就不容易產生積碳。”
“退?專案都成立了,鄭將軍那裡怎麼交代?”
悲觀的情緒,像病毒一樣迅速蔓延。
劉明遠臉色鐵青,他看著陷入沉默的林凱,心裡五味雜陳。他既希望林凱能再次創造奇蹟,又隱隱覺得,這一次,這個年輕人恐怕真的遇到了他無法解決的難題。
神,終究也是要食人間煙火的。
在化學規律這個最底層、最剛性的現實面前,再天才的構想,也可能無能為力。
“都別吵了!”
林凱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瞬間壓住了所有的嘈雜。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一張張或沮喪,或懷疑,或幸災樂禍的臉。
“誰說我們回到原點了?”
他走到白板前,上面還留著前幾天畫下的宏偉藍圖。
他拿起板擦,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做出了一個驚人的舉動。
他沒有去修改“蒸汽重整”那一部分,而是直接,將它整個擦掉了。
連帶著那個標著“800℃”的反應器,以及後面複雜的管路,全都被他抹得一乾二淨。
“林……林總師,你這是?”劉明遠驚愕地問道。
所有人都懵了。
這是甚麼意思?
放棄了?
承認失敗了?
張建國的臉上,甚至露出了一絲“果然如此”的複雜神情。
“不搞蒸汽重整了?”他試探性地問。
“對。”林凱回答得乾脆利落。
“那……那我們怎麼制氫?不制氫,哪來的燃料電池?”張建國追問道,語氣裡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急切。
他發現,自己雖然一直在反對這個方案,但當林凱真的要放棄時,他心裡竟然有一絲說不出的失落。
林凱轉過身,面對著所有人,臉上沒有絲毫的沮喪,反而帶著一種異樣的,近乎於瘋狂的平靜。
“誰說,燃料電池,一定要用氫氣?”
轟——!
這句話,比剛才擦掉白板的動作,還要震撼一百倍!
整個倉庫,所有人的大腦,都像是被一顆炸雷給劈中了。
燃料電池不用氫氣?
這……這是甚麼瘋話?!
教科書上寫得明明白白,燃料電池,就是氫氣和氧氣反應發電的裝置!這是它的定義!
就連吳振邦院士,都驚得差點把手裡的保溫杯掉在地上。他瞪大了眼睛,看著林凱,像在看一個外星人。
“小……小林,你……你沒說胡話吧?燃料電池不用氫氣,那它叫甚麼燃料電池?”
“是啊,林總師,這玩笑可開不得!”
“這已經不是技術問題了,這是在挑戰基本物理定律啊!”
反對的聲音,比上一次更加激烈。這一次,不再是工程上的質疑,而是對基本科學常識的扞衛。
劉明遠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在短短几天內,被反覆地顛覆,重塑,再顛覆。他扶著桌子,才勉強站穩。
他看著林凱,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想說“這不可能”,但他又不敢。
因為眼前這個年輕人,已經創造了太多的“不可能”。
林凱沒有理會眾人的譁然,他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們,等他們自己安靜下來。
他知道,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將徹底摧毀他們固有的認知。
“各位,請安靜。”
他等到會場再次恢復死寂,才緩緩開口。
“我們之所以要用氫氣,是因為氫氣的反應活性最高,對不對?”
眾人下意識地點頭。
“我們之所以要費盡心機地去‘重整’,把柴油這麼複雜的長鏈碳氫化合物,變成單一的氫氣,是因為我們現有的催化劑,沒有能力,直接去‘啃’柴油這種硬骨頭,對不對?”
眾人再次點頭,這是最基本的化學常識。
“那麼,”林凱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深邃的弧度,“如果,我們有一種全新的催化劑,有一種全新的電解質,它們強大到,可以直接分解柴油分子,直接利用柴油,來發電呢?”
“我們,為甚麼還要多此一舉,去搞那個該死的,又危險,又麻煩的‘重整制氫’呢?”
林凱的話,像一道閃電,劃破了所有人腦海中的迷霧。
釜底抽薪!
這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既然“制氫”這一步有問題,那就乾脆,把這一步,徹底拿掉!
所有人,都被這個思路的膽大包天,給震得說不出話來。
直接用柴油的燃料電池?
這……這怎麼可能?!
“不可能!”一個搞化學的博士第一個跳了起來,激動地反駁,“柴油的成分太複雜了!烷烴、環烷烴、芳香烴……上百種碳氫化合物的混合物!沒有任何一種催化劑,可以在常溫或者中溫下,直接打斷所有這些化學鍵!而且,直接氧化碳氫化合物,產物除了水,還會有大量的二氧化碳,這會和電解質發生反應,讓電池失效!”
“你說的對,也不對。”林凱看著他,眼神裡帶著讚許。
“在‘中溫’下,確實不可能。但是,如果,我們把工作溫度,提高到‘高溫’呢?比如,600到1000攝氏度?”
“高溫?!”
這個詞,再次觸動了所有人的敏感神經。
“林總師,你又繞回來了!800度的蒸汽重整我們都覺得危險,你現在要搞一個1000度的燃料電池?”張建國幾乎要崩潰了。
“不,這完全是兩個概念。”林凱搖了搖頭。
“蒸汽重整,是把化學能先轉化成熱能,再用熱能去裂解分子,本質上還是在‘燒鍋爐’。而我說的,是直接在高溫下,進行電化學反應!”
他再次拿起筆,在空白的白板上,寫下了五個大字。
“固體氧化物燃料電池。”
“簡稱,SOFC。”
“這是一種全固態的燃料電池。它的電解質,不是液體,不是高分子膜,而是一種陶瓷!”
林凱的筆尖,在“陶瓷”兩個字下面,畫了重重的橫線。
“一種叫‘氧化鋯’的特種陶瓷。在高溫下,它內部的氧離子可以自由移動,成為優良的離子導體。”
“它的陽極和陰極,也都是特種陶瓷材料。這樣一個全固態的陶瓷結構,決定了它有幾個無可比擬的優點。”
林凱伸出了一根手指。
“第一,極強的結構穩定性和安全性。它不像液體電解質那樣有腐蝕和洩漏問題,整個就是一個陶瓷疙瘩,非常皮實。”
“第二,極高的能量轉換效率。它的理論效率可以超過60%,如果再算上廢熱利用,綜合效率可以達到85%以上,是所有燃料電池裡最高的。”
“第三,也是最最重要的一點!”
林凱的目光,掃過全場,聲音充滿了無法抗拒的魔力。
“因為它工作在近千度的高溫下,所以,它擁有所有燃料電池技術中,最強的‘燃料適應性’!在如此高的溫度下,任何碳氫化合物,包括柴油、天然氣、煤氣,甚至生物質,都可以被它強大的陶瓷電極和催化劑,直接分解、氧化!”
“它根本不需要外部的重整器!燃料進入電池內部,高溫本身,就完成了‘內部重整’的過程!”
“所以,積碳?不存在的!在這麼高的溫度下,任何碳都會被瞬間氧化成二氧化碳!”
“燃料純度?無所謂的!它甚麼都吃!”
“一個不需要重整器,不害怕積碳,可以直接燒柴油,效率最高,還最安全的AIP系統!”
“各位,”林凱放下筆,看著眼前那群已經徹底石化的人們,平靜地說道:
“這,才是我真正想要的,終極解決方案。”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如果說,上一次的“磷酸燃料電池”是降維打擊。
那麼這一次的“固體氧化物燃料電池”,就是神蹟降臨。
劉明遠感覺自己的膝蓋有些發軟。
他終於明白了。
林凱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搞甚麼磷酸燃料電池。那個方案,包括那場精彩的辯論,都只是一個鋪墊,一個用來打破他們固有思維,引導他們一步步走向終點的,教學過程!
他先用一個“看起來可行”的方案,把所有人都引上路,然後,再故意引爆一個“無法解決”的難題,讓所有人陷入絕望。
最後,在所有人山窮水盡的時候,他再丟擲自己真正的,那個完美的,無懈可擊的終極王牌!
這是何等恐怖的佈局能力和心理掌控力!
他不是在設計一個產品,他是在設計一個引導所有人思想變革的“程式”!
“魔鬼……他就是個魔鬼……”劉明遠喃喃自語,眼神裡充滿了敬畏。
“氧化鋯……釔穩定氧化鋯……”吳振邦院士的嘴唇在哆嗦,他想起來了,這個材料,國內有幾個研究所一直在斷斷續續地研究,主要是用作高溫探頭和感測器。
但從來沒有人想過,可以用它,來造一個燃料電池!
思路!這該死的思路!為甚麼我們就想不到!
“可是……林總師……”一個微弱的聲音響起,是那個年輕的李博士,“SOFC技術……我好像在國外文獻上看到過,它最大的難題,是高溫下的材料匹配和密封問題。不同陶瓷材料的熱膨-脹係數不一樣,反覆的升溫降溫,很容易導致電堆開裂、漏氣,最後失效……”
他的話,問出了所有人心中的最後一個疑慮。
這也是SOFC技術在21世紀初期,遲遲無法大規模商業化的最大技術瓶頸。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投向林凱。
這是最後的考驗了。
如果這個問題解決不了,那SOFC也只是一個畫在紙上的餅。
林凱看著那個勇敢提出問題的年輕人,露出了讚許的微笑。
“你問到了最核心的點上。”
“傳統的SOFC,無論是平板式還是管式,都面臨這個問題。因為它們都是剛性的結構。”
“但是,”林凱的嘴角,再次勾起那抹熟悉的微笑。
他拿起筆,在白板上,畫下了一個全新的,誰也看不懂的,如同蜂巢般的奇特結構。
“如果,我們換一種思路呢?”
“我們不去做剛性的電堆。”
“我們去做一種柔性的,可以自我修復的,基於磁控自組裝技術的……”
“……金屬基底自支撐型SOFC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