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振邦院士幾乎是撞開門衝進來的。
當鄭崇海那通咆哮般的電話打過去時，這位年近八旬的“特種合金之父”，正穿著白大褂，在實驗室裡盯著一份聚合物的流變資料。
自從被林凱的“非牛頓流體”點燃後，他就把鋪蓋卷都搬到了基地。
此刻，他連實驗服都沒換，身後跟著兩個氣喘吁吁的學生，人未到，聲先至。
“林總師！”
老院士的目光像兩道探照燈，瞬間鎖定了人群中的林凱，眼神裡全是發現新大陸的灼熱與痴狂。
他大步流星，一把攥住了林凱的手，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這個年輕人的骨頭捏碎。
“電話里老鄭說不清楚！”
“磁控自組裝？讓材料自己長出來？！”
“快！給我講講！我的腦子已經燒開了！”
這位國寶級的科學家，此刻沒有半分泰斗的沉穩，更像一個求知若渴、瀕臨瘋狂的學生。
會議室裡，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明白，接下來，將是兩個站在時代智慧頂端的“最強大腦”，進行的一場巔峰對撞。
林凱沒有客套，直接將吳院士請到白板前。
他從最底層的物理原理，到材料的配方構想，再到磁場的設計要求，毫無保留，全盤托出。
他講得不快，邏輯卻像一條冰冷的鎖鏈，環環相扣。
會議室裡，只有林凱平靜的講述聲，以及吳振邦院士越來越粗重、壓抑不住的喘息聲。
鄭崇海、王軍這些海軍的工程師，已經完全聽不懂了。
“超順磁性奈米顆粒”、“霍爾巴赫陣列磁場”、“聚合物基體”……
這些詞彙，每一個字都認識，組合在一起，卻彷彿來自另一個文明。
但他們不需要聽懂。
他們只需要看吳振邦院士的表情。
那雙老花鏡後面的眼睛，越來越亮，亮得駭人！
“……核心就在於三點。”
林凱做出總結。
“第一，超順磁性。我們需要一種奈米鐵磁顆粒，聽從磁場號令，但絕不留下記憶。”
“第二，合適的基體塗料。液態時要給顆粒足夠的自由，固化後，要比鋼鐵還要堅硬忠誠。”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設計出能塑造微觀溝槽的磁場。這需要最頂級的電磁學計算。”
講完，林凱退後一步。
全場死寂。
吳振邦院士站在白板前，一動不動，如同一尊石化的雕像。
他死死盯著林凱畫出的那些分子式和磁場圖，渾濁的眼球裡，彷彿正進行著一場宇宙大爆炸級別的運算。
一分鐘。
兩分鐘。
五分鐘。
所有人的心臟都提到了喉嚨口，等待著這位材料學泰斗的最終宣判。
突然！
吳振邦猛地一拍大腿，發出“啪”的一聲巨響！
“妙啊！”
這一聲嘶吼，把所有人都嚇得一哆嗦。
“鬼斧神工！這是鬼斧神工！徹頭徹尾的天才！”
老院士的臉膛漲得紫紅，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來。他指著白板，像是看到了神蹟。
“超順磁性奈米顆粒！用四氧化三鐵！我們實驗室就有現成的工藝，粒徑能壓到20奈米！”
“聚合物基體！環氧樹脂改性，加矽烷偶聯劑！再用低溫等離子體固化！硬度絕對達標！”
一個個專業名詞從他嘴裡噴射而出，快得像機槍掃射。
他身後的學生，手在筆記本上瘋狂飛舞，幾乎出現了殘影。
“最難的是磁場設計……”吳院士眉頭剛一皺，立刻就舒展開，“但也不是沒辦法！我們和哈工大的電磁所有合作！那裡有全國最強的電磁團隊！”
“把林總師的模型給他們，他們就算拿命去填，也得給我算出個結果來！”
他越說越亢奮，最後猛地轉身，雙手死死抓住林凱的胳膊，眼神裡燃燒著科學家的狂熱。
“林總師！你這不只是在解決一個塗料！”
“你這是在為我們華夏的‘增材製造’，為我們的3D列印，點亮了一座全新的科技燈塔！”
“用磁場控制微觀結構成型！這項技術如果成功……航空發動機葉片、人造骨骼、甚至晶片光刻……”
老院士不敢想了，那未來太過龐大，太過輝煌。
他深吸一口氣，霍然轉向鄭崇海，眼神變得無比決絕，像一個即將踏上戰場計程車兵。
“鄭將軍！”
“到！吳院士！”鄭崇海猛地挺直腰板。
“我代表海軍材料實驗室，立軍令狀！”
吳振邦的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枚砸在鋼板上的鉚釘！
“一個月！”
“給我一個月的時間！”
“我保證，把這種能自己‘長’出鯊魚皮的磁性塗料，給你造出來！”
“如果造不出來！”
老院士的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我吳振邦，就把我這身院士的皮，親手扒下來，掛在你們海軍基地的大門口！”
軍令狀一立，整個海軍基地，就變成了一臺高速運轉的戰爭機器。
吳振邦化身前線總指揮，當場組建三個攻關小組，並行推進。
他自己，帶著核心團隊，一頭扎進實驗室，死磕塗料配方。
他最得意的學生，帶著林凱的理論模型，直飛哈工大，去攻關最難的磁場發生器。
王軍和他的加工團隊，則負責搭建實驗平臺。
整個專案，陷入了與時間賽跑的苦戰。
塗料組的問題層出不窮，奈米顆粒團聚、固化後塗層剝落……吳院士幾乎睡在了實驗室，這位八旬老人眼窩深陷，精神卻矍鑠得嚇人。
磁場組的挑戰同樣巨大，要在不規則的管道外，產生均勻又精密的塑形磁場，哈工大的專家推翻了十幾次方案。
半個月後。
就在壓力積蓄到頂點時，第一個好訊息傳來。
哈工大，成功研製出第一臺針對T型管介面的“磁場塑形發生器”原型機！
兩天後，這臺外形酷似巨大金屬卡鉗的裝置，被專機空運到了基地。
與此同時，吳院士的塗料組，也取得了決定性突破！
萬事俱備。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個作為“萬惡之源”的T型管道介面上。
臨時實驗室內，燈火通明。
T型管被牢牢固定，周圍佈滿了加熱和冷卻系統。
吳振邦院士親自端著一桶深灰色、閃爍著金屬光澤的粘稠塗料，手輕微地顫抖著。
“林總師，準備就緒。”
林凱點頭，看向身旁的陳靜。
“磁場發生器，引數校對完畢。”陳靜言簡意賅。
“開始。”
林凱下令。
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視下，技術員將珍貴的塗料，均勻地噴塗在T型管的內壁。
“上磁場！”
陳靜按下按鈕。
“嗡——”
金屬卡鉗發出一陣輕微的電流聲。
無形的磁場，瞬間籠罩了T型管。
下一秒，匪夷所思的一幕，發生了。
強光燈下，那原本平滑的灰色塗層表面，彷彿被注入了生命！
無數道肉眼可見的細微波紋，憑空出現！
它們在磁場的梳理下，迅速變得規律、有序，最終……凝聚成一片片整齊劃一、閃爍著幽光的V形溝槽！
“天……”
王軍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他使勁揉著眼睛，嘴裡反覆呢喃。
“長出來了……”
“它……它真的自己長出來了……”
“固化！”吳院士用盡全身力氣嘶吼。
加熱系統啟動，高溫在幾分鐘內，將這奇蹟般的結構，永久凍結。
當所有裝置停止運轉。
一個全新的T型管，靜靜地躺在那裡。
它的內壁，佈滿了鯊魚進化了四億年才擁有的完美面板。
那不再是一件冰冷的工業品。
那是一件融合了物理、化學、生物學與工程學的……藝術品。
是人類的智慧，第一次，為鋼鐵，催生出了面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