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崇海的命令,讓熄火的海軍基地再次轟鳴。
流體組的辦公室,光芒驅散了長夜。
十幾名研究員簇擁著超級計算機,瞳孔中倒映著飛速滾動的程式碼洪流。
他們正在將林凱那個源於四億年進化史的仿生學概念,壓縮、提煉,注入冰冷的數字模型。
另一邊,王軍的吉普車像一頭橫衝直撞的野獸,在深夜的營區裡掀起陣陣塵土。
他先是一腳踹開特種加工車間的門,把半夢半醒的車間主任從床上直接拎了起來。
隨後,一個又一個電話,打進了基地後方那些國寶級專家師傅的公寓。
“請”?
不,王軍的語氣,更像是綁票。
這些人,是華夏金屬加工領域的活化石。
玩車床的,玩銑床的,……
每一個名字,都代表著一個工種的最高技藝。
當這群睡眼惺忪,脾氣比合金鑽頭還硬的老傢伙被“請”進會議室,看到白板上那張鯊魚面板的微觀結構圖時,全都愣住了。
王軍指著圖紙,艱難地解釋了那個瘋狂的要求——在鋼管內壁,雕刻出鯊魚的面板。
會議室裡,死寂一片。
一個頭發花白,手上佈滿老繭,外號“車神”的老鉗工掏了掏耳朵,眼神像在看一個瘋子。
“老王,你是不是喝多了,還沒醒?”
“在鋼管內壁……雕這種比頭髮絲還細的溝槽?”
“開甚麼國際玩笑!”
另一位負責精密鑄造的工程師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王總工,這不是我們機械加工能幹的活兒。”
“別說在內壁,就算給你一塊平整的鋼板,用最頂級的銑刀,也刻不出微米級的連續曲面。”
“精度、刀具、干涉……這根本是違背了機械加工的基本原理!”
“特種鋼的硬度擺在那,任何刀具進去,都是自殺!”
專家們你一言我一語,沒有爭論,只有共識。
不到十分鐘,一個冰冷的判決,被擺在了桌面上。
不可能。
以人類現有的任何一種機械加工手段,都無法實現這個要求。
王軍的心,一寸一寸地涼了下去。
他最恐懼的畫面,成為了現實。
林總師的天才構想,終究還是要被這個時代的工藝水平,無情地扼殺。
……
次日清晨八點,攻關組會議準時召開。
會議室裡,涇渭分明。
一邊,是林凱與他那些眼神中燃燒著火焰的核心組員。
另一邊,是王軍請來的,十幾位神情肅穆,彷彿來參加追悼會的頂級工匠。
鄭崇海端坐主位,面沉如水。
會議開始,流體組組長李衛東幾乎是衝到了螢幕前,他指著連夜趕出的模擬動畫,聲音因極度的亢奮而顫抖。
“報告林總師!報告將軍!”
“我們……我們成功了!”
“最優引數已經確定!溝槽深度50微米,寬度80微米,V字形排列!”
螢幕上,新的流場動畫開始播放。
同樣的高壓水流,如怒龍般衝進T型介面。
但這一次,管道內壁不再光滑。
那原本狂暴的,足以撕裂鋼鐵的紅色渦流,在接觸到佈滿微觀溝槽的內壁後,奇蹟發生了。
彷彿一頭被瞬間馴服的猛獸,所有的狂暴與嘶吼,都被那無數細密的溝槽徹底分割、梳理、撫平!
沸騰的紅色,回歸沉靜的藍色。
李衛東深吸一口氣,幾乎是吼出了那個最終的數字。
“根據模擬結果,採用該仿生學結構後,湍流引發的寬頻噪音,可以被抑制掉……”
“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轟!
這個數字,如同一枚精神核彈,在會議室裡轟然引爆!
百分之九十五!
這意味著那個剛剛誕生,比反應堆“心跳”還要恐怖的“嚎叫”魔鬼,被一擊斃命!
攻關組這邊,瞬間沸騰!
壓抑不住的歡呼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王軍激動得滿臉漲紅,一拳狠狠砸在桌上,成了!理論上,真的成了!
然而,鄭崇海卻紋絲不動。
他的視線,越過狂喜的人群,像兩柄冰冷的探針,落在了對面那群沉默的工匠身上。
“理論,很完美。”
鄭崇海的聲音不大,卻瞬間壓過了所有的歡呼,讓會議室的溫度驟然冷卻。
“現在,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工程上,能不能實現?”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過去。
剛剛還沸騰的空氣,瞬間凝固。
那位被稱為“車神”的老鉗工,在萬眾矚目下,緩緩站了起來。
他佈滿褶皺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先是朝林凱和鄭崇海微微頷首,那是一種老匠人對技術的尊重。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沙啞,每一個字都像從生鏽的齒輪間擠出來的。
“林總師,將軍。”
“恕我直言。”
“這個活兒,我們幹不了。”
一句話,讓剛剛升騰到天堂的希望,瞬間被擊落,摔得粉身碎骨。
“老張!你把話說清楚!為甚麼幹不了!”王軍急得幾乎跳了起來。
老張苦澀地搖了搖頭。
“老王,這不是技術好不好的問題,這是……工具的問題,是原理的問題。”
他拿起一支筆,像握著一把刻刀。
“我們的車床、銑床,靠的是刀具切削。你們要的溝槽,幾十微米,比頭髮絲還細。甚麼樣的刀,能在特種鋼上,刻出這樣的精度和強度?”
“退一萬步,就算我們造出了神仙刀具。”
他用筆指了指複雜的管道圖。
“管道是彎的,是三通的,我們的刀,怎麼伸進去?就算伸進去了,誰能保證加工出來的上萬條溝槽,深淺、寬窄、角度,全都一模一樣?”
“差之毫厘,謬以千里啊!”
另一位電火花加工專家沉痛地補充道:
“電火花或者鐳射,理論上精度夠了。但問題一樣,在封閉的曲面內壁,我們的電極和鐳射頭,無法進行這麼複雜的三維運動。”
“就算不計成本地做,加工一個彎頭,可能要花幾個月甚至一年。”
“這已經失去了工程價值。”
一個又一個冰冷的結論,從這些華夏最頂級的工匠口中說出。
他們用最樸素,也最無可辯駁的工程邏輯,為林凱那個天才的仿生學構想,宣判了死刑。
會議室裡,再度陷入了死亡般的寂靜。
鄭崇海放在桌下的拳頭,骨節已經捏得發白。
難道……真的又要倒在“工藝”這道該死的門檻上?
難道華夏軍工的宿命,就是永遠停留在“想得到,卻做不到”的絕望輪迴裡?
他的目光,投向了林凱。
從工匠們發言開始,這個年輕人就一直低著頭,凝視著桌上的圖紙,彷彿外界的一切喧囂都與他無關。
這一次,他還能從這片絕望的廢墟里,再找出一條通往奇蹟的道路嗎?
鄭崇海的心裡,第一次,沒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