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標準的軍禮。
一句發自肺腑的感謝。
鄭崇海用一名老兵最重的方式，表達了他此刻心中翻騰的一切。
林凱坦然接受了這份敬意。
他知道，鄭崇海敬的，不只是他，更是他所代表的那種能撕碎所有技術壁壘的科學思想。
“將軍，這只是開始。”林凱扶住鄭崇海的手臂。
“對！只是開始！”
鄭崇海放下手，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睛裡，燒著一團足以熔化鋼鐵的火焰。
“一個T型介面的成功，證明了我們的方向是正解！”
“接下來，我們要把這個‘成功’，複製到整個‘聲學迷宮’裡去！”
他猛地轉身，面向控制室裡所有因為狂喜而臉龐漲紅的成員，聲音如同戰鼓擂響。
“我命令！”
“‘鯊魚皮’塗層專案，進入全面應用階段！”
他的目光如電，直刺王軍。
“王軍！”
“到！”老總工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
“立刻帶人，把水池裡那個大傢伙，給我拆了！”鄭崇海指向窗外那座巨大的魚雷測試水池，口氣不容置喙。
“拆……拆了？”
王軍懵了，那可是他們幾十個老師傅，花了半個多月心血才拼起來的寶貝疙瘩。
“對！拆了！”鄭崇海的聲音斬釘截鐵。
“把每一個管道，每一個彎頭，每一個空腔，全部拆成零件！然後分批次，送到這裡來，進行‘鯊魚皮’內壁改造！”
他的視線轉向吳振邦院士。
“吳院士！”
“在！”
“材料！我需要海量的‘磁性塗料’！你們實驗室的產能，夠不夠？”
“不夠也得夠！”吳院士把胸脯拍得山響，整個人豪氣沖天，“我馬上向科學院申請，把我們整個高分子材料研究所的裝置和人員，都臨時調撥過來！人可以輪休，裝置絕不停機！我保證，塗料供應，絕對不會拖後腿！”
“好！”
鄭崇海的目光，最後鎖定在陳靜身上。
“陳靜同志！”
“在！”
“磁場發生器！我們現在只有一個原型機，效率太慢。我需要更多！需要能適配所有管道規格的，一整套磁場發生器！”
“報告將軍！”陳靜的回答精準而高效，“原型機的全部設計資料和製造工藝已備份。只要材料和加工裝置到位，十五天內，可以複製出至少五套不同規格的發生器。”
“我給你特批許可權！”鄭崇海一揮手，聲音裡帶著千鈞之力。
“需要甚麼裝置，需要甚麼人，直接開單子！整個海軍基地的資源，隨你調動！”
“我只要速度！”
“是！”
一場規模空前宏大的工業會戰，隨著鄭崇海的一聲令下，正式引爆。
那座充滿野蠻工業美感的鋼鐵巨獸，在王軍團隊叮叮噹噹的敲擊聲中，被迅速分解成一個個獨立的部件。
每一個部件，都被仔細清洗、標記，排著隊，被送進那間已經成為“鯊魚皮”專屬生產線的高壓測試實驗室。
吳振邦院士的團隊，在海軍毫無保留的支援下，真的在基地裡，奇蹟般搭建起了一條小型的“磁性塗料”生產線。
各種化工原料，被軍用卡車源源不斷地運進基地。
而陳靜和哈工大的專家團隊，則像是最高明的裁縫，為每一件不同形狀的管道部件，量身定做著不同款式的磁場發生器。
整個基地，進入了一種亢奮而有序的戰時狀態。
每一個人，都像上了滿弦的齒輪，不知疲倦地高速運轉。
他們正在參與的，是一項足以載入史冊的偉大工程。
他們親手製造的每一個零件，都將成為未來華夏“深海幽靈”身上，一片沉默而致命的鱗片。
林凱，則再次回歸“總設計師”的角色。
他穿梭於各個工位之間，他的存在，就是所有技術難題的終極答案。
“林總師！這個球形共鳴腔，內壁結構太複雜，塗料根本掛不住，還會起泡堆積！”一名負責塗覆工藝的老工程師急得滿頭大汗，找到了林凱。
這是整個“聲學迷宮”中最複雜的一個部件，也是他們遇到的最大難題。
林凱只是看了一眼圖紙，又看了看那個籃球大小、內部卻有著複雜曲面的球形腔體。
他沒有思考，彷彿答案早已寫在他的腦海裡。
“離心旋轉塗覆。”他淡淡地說道。
“離心？”老工程師愣住了。
“把它固定在一個高速旋轉的轉軸上，”林凱用手比劃著，“將計算好用量的塗料一次性注入，然後啟動旋轉。”
“高速離心力，會讓液態塗料像水銀一樣，均勻地甩到內壁的每一個角落，形成厚度絕對一致的塗層。在這個過程中完成磁場塑形和加熱固化。”
“這……這……”
老工程師的眼睛越瞪越大，嘴巴慢慢張開，足以塞進一個雞蛋。
就這麼簡單？
一個困擾了他們好久，幾乎判了這批零件死刑的難題，就被一個簡單的物理原理，輕描淡寫地解決了？
周圍所有聽到這番話的工程師和技術員，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用一種看神明般的眼神，望著林凱。
漸漸地，基地裡的所有人，對這位年輕的“林總師”，已經從最初的審視、到後來的敬畏，徹底轉變成了一種近乎盲目的崇拜。
在他們看來，這個世界上，似乎就沒有林總師解決不了的技術問題。
時間，就在這種緊張到極致，又充實到極致的忙碌中，飛速流逝。
一個月後。
當最後一件管道部件，完成了“鯊魚皮”改造，從實驗室裡被鄭重地運出來時。
所有參與專案的人，都自發地聚集在了那個巨大的、空曠的魚雷測試水池邊。
王軍站在池底，親自指揮著吊車，將一件件脫胎換骨的“鋼鐵器官”，重新組裝。
陽光下，那些管道的內部，閃爍著一層神秘幽深的、彷彿來自深海的金屬光澤。
它們不再是冰冷的鋼鐵。
它們像是擁有了生命的，一頭史前巨獸的骨骼。
鄭崇海、吳振邦、林凱，並肩站在一起，靜靜地看著這頭全新的“鋼鐵巨獸”，在他們眼前，一點一點地，被重新喚醒。
所有人都知道。
最終的審判日，即將來臨。
這一次，他們將要聽到的，是魔鬼的哀嚎，還是……來自深海的，絕對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