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小時？”
李振華摘下頭盔，隔著觀察窗，眼神筆直地射向控制室。
那眼神裡帶著一絲飛行員特有的審視和荒謬感。
修改飛控軟體。
兩個小時。
他懷疑自己聽錯了。
作為空軍的“新機驗收官”，他太清楚這意味著甚麼。試飛中發現一個操控瑕疵，報告遞上去，研究所那群白頭髮的老專家們，至少要埋頭算上幾個星期。
現在，這個二十歲不到的年輕人，要把剛才那種災難級的操控手感，在一百二十分鐘內徹底扭轉？
這不是自信，是無知者無畏。
“林總師，這太草率了。”錢偉民也急了，聲音壓得很低，“飛控的控制律，環環相扣，剛才的問題涉及低速區的增益曲線，冒然修改，可能會引發高速區的震盪！”
“錢總，相信他。”
林凱的語氣不容置疑，他的視線鎖定在陳靜身上。
那個平日裡有些靦腆的少年，此刻判若兩人。
他沒有看任何人，全部的靈魂都已灌注到眼前的螢幕裡。
他的瞳孔深處，反射著飛速滾動的程式碼，那不是狂熱，而是一種極度專注的冷靜。
他的十指在鍵盤上彈跳，敲擊聲密集得連成一片，聽不見任何間斷。
李振華那短短五分鐘的飛行資料——每一個微小的杆量輸入，每一次下意識的姿態修正，每一次心率的異常波動——全部被量化成數萬個座標點，在他眼前鋪開成一張動態星圖。
這些不再是資料。
是飛行員無聲的怒吼，是人對抗失控鋼鐵的本能掙扎。
陳靜要做的，就是把這些掙扎，翻譯成機器能夠理解的語言。
“起飛抬頭階段，杆力反饋曲線是純線性，錯了。飛行員在小幅度輸入時沒有得到響應，所以補償動作必然過量……”
“過載保護的觸發邏輯沒錯，但閾值設得太死，系統響應慢了零點三秒，結果就是暴力抬頭……”
“滾轉通道的阻尼給少了，二次偏航震盪，他修正了三次才穩住……”
陳靜低聲自語，他的大腦如同一臺全功率運轉的精密儀器，將飛行員的“感覺”，拆解成一個個冰冷的數學模型，然後又用程式碼，重新賦予其“靈性”。
他不是在修改程式。
他是在用程式碼，與一位王牌飛行員的戰鬥本能，進行一場跨越維度的對話。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控制室裡落針可聞，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放緩了呼吸，生怕驚擾了那個在程式碼世界裡衝殺的少年。
李振華重新戴上頭盔，在“鋼鐵王座”中閉目養神。
他心底的輕蔑，正一點點被一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好奇所取代。
他倒想看看，這兩個小時，能變出甚麼戲法。
……
倒計時歸零的瞬間，陳靜的手指在回車鍵上重重一按，發出一聲清脆的“咔”。
他向後靠在椅背上，長出了一口氣，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卻亮得驚人。
“林哥，V2.0版本，已注入。”
林凱拿起話筒，聲音沉穩。
“李隊，第二次起飛，隨時可以開始。”
“好。”李振華的回應簡短而有力。
他再次將飛機滑上跑道。
就在他輕推側杆，修正機頭方向的瞬間，他的眉毛猛地一挑。
手感，完全變了！
那根駕駛杆不再是冰冷的鐵疙瘩，而是傳來一種極富韌性的阻尼感，彷彿他握住的不是機械，而是某種活物的筋腱，能清晰地感知到機輪與地面的每一絲互動。
他深吸一口氣，對準跑道中線，節流閥推滿，加力！
拉桿！
動作做出的瞬間，機頭便以一種無可挑剔的平順姿態，穩穩上揚。
沒有半分遲滯，更沒有了之前那種要把脊椎骨踹斷的暴力感。
飛機如同一隻被風托起的飛燕，輕盈地掙脫地面，姿態優雅地刺入天空。
整個過程，完美得像教科書。
李振華的大腦出現了剎那的空白。
他幾乎沒有刻意去修正，只是憑藉著融入骨髓的飛行本能，飛機就已經精確地響應了他的每一個意圖。
這……怎麼做到的？
僅僅兩個小時！
“可以嘗試滾轉。”林凱的聲音傳來。
李振華壓下心頭的震撼，向左輕壓側杆。
飛機立刻傾斜機翼，以一個他內心期望的標準坡度，流暢地滾轉。他向右回正，滾轉立刻停止，姿態被死死鎖住，乾淨利落，沒有一絲多餘的擺動。
精準！
人機一體！
這才是飛行員意志的延伸！
一股酣暢淋漓的快感，從尾椎骨直衝頭頂，李振華感覺全身的毛孔都舒張開來。
他徹底興奮了。
他不再被動地等待指令，而是像一匹掙脫韁繩的野馬，開始主動探索這架虛擬戰機的效能邊界。
一個乾脆的“殷麥曼”翻轉！
一個極度考驗穩定性的側滑改出！
他甚至做出了一個只有在實戰對抗中才會使用的，被稱作“眼鏡蛇機動”雛形的超大迎角拉昇！
飛機就像他肢體的延伸，忠實地，甚至帶著一絲預判，完成了他所有瘋狂的想法。
“哈哈哈！痛快！太他孃的痛快了！”
控制室裡，所有人都透過公共頻道，聽見了李振華那發自肺腑、毫無掩飾的大笑。
這笑聲，與兩小時前他那冰冷的質疑，判若雲泥。
宋文舟和錢偉民對視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撼與狂喜。
他們用兩個小時，征服了華夏最桀驁不馴的王牌！
“感覺如何，李隊？”林凱的聲音裡也帶上了一絲笑意。
“好！這套飛控，比我飛過的任何一款戰機都更貼合直覺！”李振華的讚美直接而坦蕩。
“但是……”
他話鋒一轉。
“它太‘乖’了。”
“乖？”林凱一愣。
“對，一個彬彬有禮的模範生。”李振華的聲音沉了下來，“它太完美，太穩定，也太安全了。我能感覺到，系統無時無刻不在給我套上一層‘安全鎖’，它絕不允許我把飛機推到極限。”
他的這番話，讓控制室裡剛剛升溫的氣氛，驟然一冷。
錢偉民的臉色瞬間就繃緊了。因為李振華口中的“安全鎖”，正是他幾十年工程經驗的結晶，是他最引以為傲的“絕對安全”設計哲學。
現在，卻被一線王牌，評價為束縛。
“我剛才嘗試進入尾旋的臨界迎角，系統瞬間就強制介入了。它在保護我，但這種保護，在戰場上是致命的！”
“空戰格鬥，勝負就在零點一秒！我需要的是在那一瞬間，能把飛機的全部潛能都榨乾，去完成那些超越理論的極限機動！”
李振華的聲音斬釘截鐵。
“我需要它更野性！”
“我需要系統，把最終的決定權，交還給飛行員！”
林凱沉默了片刻，似乎徹底明白了。
“李隊，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李振華一字一頓，聲音裡充滿了挑戰的意味，“從明天開始，用我的飛行本能，來對抗你的程式碼！”
“我要你，關掉所有的保護協議！”
“我要親手找出這架飛機的極限，找出它每一個可能崩潰的臨界點！”
他的聲音透過電流，帶著一股瘋狂的戰意，響徹在每個人的耳邊。
“我要在你的這個虛擬世界裡，把它飛到……空中解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