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把它飛到空中解體？”
林凱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波動。
他不是害怕，而是興奮。
一種棋逢對手的極致興奮。
他終於明白，陳中將為甚麼要把李振華派來了。
這個男人，擁有的不僅僅是技術，更是一種敢於挑戰一切，甚至挑戰死亡的“狼性”。
這正是“數字靈魂”專案最需要的東西。
一個不懂得自我滿足，永遠在追求極限的靈魂。
“你確定嗎，李隊？”林凱確認道，“關掉所有安全限制，意味著飛控系統不會對你的任何‘過線’操作進行干預。你在模擬器裡做的每一個動作，都和在真實飛機上一樣危險。”
“我確定。”李振華的回答斬釘截鐵，“如果連在虛擬世界裡都不敢挑戰極限，我們還談甚麼上真實戰場？”
“好！”林凱的眼神也燃燒了起來，“陳靜，聽到了嗎？”
“聽到了。”陳靜的指尖在微微顫抖，那同樣是興奮，“正在解鎖‘過載保護’、‘失速告警’、‘迎角限制’……所有安全協議，已全部解除。版本號2.1，‘野獸模式’，已上線。”
“李隊，”林凱的聲音透過話筒，清晰地傳到“鋼鐵王座”裡，“從現在起，這架飛機，完全屬於你了。”
“祝你好運。”
李振華深吸一口氣，再次握緊了駕駛杆。
這一次，他感覺手中的不再是韁繩，而是一柄出鞘的利刃。
鋒利，致命，但也充滿了無限的可能。
“我來了。”
他低吼一聲，猛地向後拉桿，同時一腳踩下方向舵！
飛機瞬間像一頭髮瘋的公牛，機頭高高揚起，帶著尖銳的呼嘯，進入了垂直爬升！
速度在急劇下降，迎角在瘋狂飆升！
20度，30度，40度！
控制室裡，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錢偉民死死地盯著螢幕上的迎角資料，額頭上滲出了冷汗。
根據他的計算，這架飛機的氣動佈局，在迎角超過35度後，就會出現嚴重的激波失速，導致飛機失控。
而現在，這個數字已經跳到了45度！
“瘋了！他瘋了！”錢偉民忍不住失聲喊道。
然而，螢幕上的飛機，並沒有像他預想的那樣失控。
它依然在頑強地向上爬升，只是機身開始出現輕微的抖動。
李振華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飛機正在和他進行一場史無前例的角力。
空氣彷彿變成了粘稠的糖漿，死死地拖拽著機翼。
他能聽到機體結構在發出痛苦的呻吟。
但他沒有退縮。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穩住駕駛杆，用最精細的操作，去抵消那股幾乎要將飛機撕裂的力量。
50度！
55度！
60度！
“天哪……”宋文舟這位氣動設計大師，已經徹底看傻了。
60度迎角！
這已經完全超出了他所有的理論認知！
在這個迎角下，機翼上方的氣流應該早已徹底剝離，飛機應該像一塊磚頭一樣掉下去才對！
可它為甚麼還在飛？
“渦流！是渦流！”
林凱死死盯著螢幕上同步顯示的CFD流場模擬圖，給出了答案。
在超大迎角下，鴨翼、邊條翼和主翼之間產生了強烈的有利耦合。
一道道強勁的渦流，像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地“吸”住了整個機翼，為飛機提供了額外的，本不該存在的升力！
這正是他當初在方案論證會上，向所有人展示過的，卻沒人完全相信的“渦升力”！
而今天，李振華，正在用他的生命本能，將這個理論，變成了現實！
“還不夠！還不夠！”
李振華在駕駛艙裡瘋狂地咆哮著。
他感覺自己已經觸控到了那層看不見的“天花板”。
他要捅破它！
70度！
就在迎角資料跳到70度的瞬間，異變突生！
“警告！左側發動機失速！”
刺耳的警報聲響徹駕駛艙！
飛機猛地向左一歪，開始進入螺旋下墜！
來了！
李振華的眼中，閃過的不是恐懼，而是一種獵人看到獵物般的興奮。
他立刻反向蹬舵，同時向前推杆，試圖改出螺旋。
但飛機的響應，卻出乎他的意料。
由於單側發動機失效，巨大的推力不對稱，讓飛機變得極度難以控制。
螺旋的速度越來越快，高度在瘋狂跌落！
“放棄吧！快跳傘！”錢偉民在控制室裡大喊。
雖然是模擬，但這種眼睜睜看著飛機墜毀的場面，依然讓他心膽俱裂。
“閉嘴！”
李振華一聲怒吼，鎮住了所有人。
他的大腦，此刻已經運轉到了極限。
他放棄了常規的改出程式。
一個無比瘋狂，無比大膽的念頭，在他的腦海中閃過。
既然常規動力無法對抗螺旋，那就用另一種力量！
空氣動力！
他猛地將駕駛杆向右後方拉到底！
這個操作，完全違背了所有飛行教科書！
他這是在主動加劇飛機的失控狀態！
“他要幹甚麼！”宋文舟驚呼。
只見螢幕上，那架正在螺旋下墜的飛機，突然像陀螺一樣，以一個更加詭異的姿態，瘋狂地旋轉起來。
但就在這瘋狂的旋轉中，它的機頭，卻奇蹟般地，緩緩地，對準了速度方向！
藉助著高速螺旋產生的巨大慣性，李振華硬生生把飛機的姿態，扳了回來！
“不可思議……”
錢偉民和宋文舟，兩位泰斗，已經完全失語了。
他們看到了一幕甚麼樣的神蹟？
一個飛行員，在單發失效，進入死亡螺旋的情況下，利用純粹的氣動力，完成了改出！
這已經不是技術了，這是藝術！是飛行這門技藝的巔峰！
然而，還沒等他們從震撼中回過神來。
“砰！”
一聲巨響。
螢幕上，那架剛剛改出螺旋的“殲-10”，左側的鴨翼，突然整個地炸裂開來！
無數碎片向四周飛濺。
飛機瞬間失去了平衡，像一隻被折斷翅膀的鳥，翻滾著，墜向地面。
螢幕，最終定格在一片火海之中。
【模擬結束】
【飛行員狀態：陣亡】
【飛機狀態：空中解體】
駕駛艙裡，李振華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汗水順著他的臉頰流下，滴落在駕駛杆上。
他失敗了。
但他笑了。
笑得無比暢快。
他摘下頭盔，對著話筒，用沙啞的聲音說道：
“林凱，我找到它的極限了。”
“70度迎角，機體結構強度不足以承受渦流帶來的載荷。”
“現在，輪到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