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內,死一般的寂靜。
趙首長那句“已全面停滯”,像一柄無形的巨錘,將剛剛因“殲-10”定型而升騰起的狂喜,砸得粉碎。
為“十號工程”進行後續氣動資料解算的工作……
全面停滯!
這意味著,他們雖然贏得了一具彙集華夏航空工業最高心血的完美軀殼,但為這具軀殼注入靈魂、賦予生命的程序,卻被人在源頭,釜底抽薪!
“怎麼……怎麼會這樣……”
總師宋文舟面色慘白如紙,嘴唇都在無法控制地哆嗦。
剛剛才因承認失敗而顯得有些佝僂的錢偉民,此刻卻猛地挺直了身軀。
他的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幸災樂禍。
那張佈滿溝壑的臉龐上,是一種被觸及底線的憤怒,和對整個國家工業體系安危的深沉憂慮。
他的質問,竟然一語成讖!
華夏最尖端的矛,剛剛誕生,就立刻被看不見的敵人,從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扼住了心臟!
“病毒的詳細情況!”
趙首長沒有浪費任何時間,他聲音裡那股山雨欲來的壓迫感,讓整個會議室的溫度都彷彿下降了幾度。
機要秘書幾乎是搶著彙報道:“報告首長!國家超算中心已將該病毒緊急命名為——‘矽基幽靈’!”
“它的攻擊模式……前所未見,無法理解!”
秘書的聲音都在發顫,顯然是被情報內容的恐怖本質給徹底嚇到了。
“它不刪除任何資料,也不破壞任何硬體。”
“它……它只是在篡改!”
“以微秒為單位,對‘銀河一號’所有正在進行的浮點運算,進行著無法追蹤的、極其微小的、完全隨機的汙染!”
此言一出,會議室裡所有技術人員的臉色,瞬間血色盡褪!
這是甚麼概念?
這意味著,“銀河一號”沒有宕機,它依舊在“正常”運轉。
但它吐出的每一個資料,每一個計算結果,都變成了披著正確外衣的、內裡早已腐爛的垃圾!
它會讓1+1在某個瞬間等於,又在下一個瞬間等於1.。
這比直接摧毀超級計算機,要惡毒一萬倍!
這不是炸彈。
這是基因層面的汙染,是往整個國家的科學體系裡,注入了癌細胞!
“我們組織了國內最頂尖的五十名網路安全專家,連續奮戰十二小時……”
秘書的聲音越來越低,充滿了被徹底擊潰的挫敗感。
“病毒……無法清除。”
“它像水銀瀉地,與作業系統的底層指令完全融合。任何查殺和隔離的嘗試,都會立刻導致系統核心崩潰,強制重啟。”
“專家組的最終結論是……這是一種我們現有知識體系完全無法理解的‘寄生式’邏輯攻擊。”
“在它面前,我們引以為傲的所有網路安全協議……形同虛設。”
完了。
這是在場所有人心中,同時冒出的兩個字。
華夏最強的矛,遇到了敵人最詭異的詛咒。
不,這不是詛咒。
這是一把從資訊維度,刺穿了現實心臟的,無形之刃!
就在所有人被絕望的旋渦徹底吞噬時,林凱開口了。
他平靜地看著趙首長,彷彿在陳述一個冰冷的客觀事實。
“這是報復。”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間被他那不帶一絲波瀾的聲音吸引。
“星條聯邦的‘復仇者’發動機,在他們的試驗檯上炸成了廢鐵。他們在物理層面、在鋼鐵與烈焰的戰場上輸了,所以他們毫不猶豫地,升級了戰爭的維度。”
林凱的聲音不大,卻在死寂的會議室裡,清晰地迴盪。
“他們從我們最驕傲的地方打不贏,就從我們最薄弱的環節下手。”
“這是一場更高維度的戰爭。”
“我們的鋼鐵贏了,但我們的矽,正在被屠殺。”
趙首長的拳頭,在桌下悄然握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他死死盯著林凱,那雙深邃如海的眼睛裡,是風暴降臨前的絕對平靜。
他知道,林凱說得全對。
常規的辦法已經沒用了。
常規的專家,也已經沒用了。
現在,需要一個能打破常規的人,用非常規的手段,去對抗這非常規的敵人。
“林凱!”
趙首長當機立斷,聲音如雷貫耳!
“我命令你,立刻接手此事!”
“從現在起,我授予你對‘矽基幽靈’事件的最高處理許可權!‘殲-10’專案等不起,國家安全更等不起!”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如炬,賦予了林凱幾乎等同於尚方寶劍的權力。
“人、物、財,你隨便調動!整個國家超算中心,上至主任,下至門衛,全部聽你指揮!”
命令下達,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林凱身上。
他們想看看,這位創造了無數奇蹟的年輕人,這次要點出怎樣一支頂尖的專家夢之隊,來對抗這來自數字地獄的幽靈。
然而,林凱接下來的話,讓所有人當場石化。
“我不需要專家團隊。”
林凱搖了搖頭。
“頂尖專家們構建了我們現有的防禦體系,而敵人恰恰是繞過了整個體系發動的攻擊。讓他們去對抗,無異於讓他們用自己制定的規則,去打敗一個無視規則的敵人。”
“這行不通。”
他冷靜的分析,讓所有人啞口無言。
“我只要兩樣東西。”
林凱豎起兩根手指。
“第一,立刻給我調出過去三個月,所有接觸過‘銀河一號’核心機房物理環境的人員名單,包括所有訪客、研究員,甚至是清潔工。”
“第二,”林凱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驚愕的臉,說出了那個顛覆性的要求,“幫我找出超算中心裡,那個最不守規矩、最被主流排擠、最讓領導頭疼的實習生,或者低階程式設計師。”
“一個真正的不按常理出牌的刺頭。”
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
瘋了?
這是所有人心裡的念頭。
對抗毀掉國家超算的頂級病毒,你不要院士,不要教授,你居然要一個……不守規矩的刺頭實習生?
還有那份名單……他難道懷疑,有內鬼?
可專家組的結論,是來自境外的網路攻擊!
只有秦振國和李月,看著平靜的林凱,眼神裡沒有一絲波瀾。
他們知道,林凱的每一個看似瘋狂的決定背後,都隱藏著通往真相的、最精準的邏輯。
趙首長深深地看著林凱,足足三秒。
他沒有問為甚麼。
他只相信結果。
他猛地轉過頭,對身後的機要秘書下達了不容置疑的命令。
“按他說的辦!十分鐘之內,我要看到東西!”
……
十分鐘後。
一份厚厚的人員名單,和一份只有一頁紙的檔案,被送到了林凱面前。
林凱直接無視了那份名單,徑直拿起了那份薄薄的檔案。
他的目光,在那一長串院士、教授、高階工程師的名字上沒有絲毫停留,最終,定格在了檔案最下方,一個被紅筆重點標記出來的條目上。
【陳靜,實習程式設計師,19歲。】
【備註:因在職期間,多次違反安全規定,嘗試對‘銀河一號’作業系統進行‘未經授權的底層最佳化’,對核心資料造成潛在威脅。記大過一次,已啟動內部流程,建議開除。】
找到了。
林凱將檔案遞給身邊的李月,眼神裡沒有一絲波瀾。
“走,我們去會會這位實習生。”
……
國家超級計算中心。
地下三層,一間堆滿了廢舊伺服器和電纜的儲藏間。
空氣中瀰漫著灰塵和金屬氧化的味道。
林凱和李月推開門時,就看到了那個叫陳靜的年輕人。
他正被“隔離審查”。
瘦弱,蒼白,戴著一副瓶底一樣厚的黑框眼鏡,蜷縮在一張小桌子前。
他對兩位不速之客的到來,毫無反應。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一臺老舊的、甚至有些掉漆的8位微控制器上,手指在上面飛快地操作著,彷彿那才是他的全世界。
面對林凱的到來,他沒有驚慌,沒有憤怒,甚至連頭都沒有抬一下。
那是一種徹底的漠然,一種對周遭世界完全失去信任的自我封閉。
林凱沒有繞圈子。
他走到桌前,直接切入了主題。
“‘銀河一號’的底層系統,有甚麼問題?”
陳靜擺弄微控制器的手,出現了一個微不可察的停頓。
但他依舊沒有抬頭,聲音平淡得像一杯涼透的白開水。
“它的偽隨機數生成器(PRNG),存在一個固定的、可預測的週期性漏洞。”
“這不是病毒。”
“這是系統在出廠時,就被人為植入的後門。現在所謂的‘矽基幽靈’,不過是有人從外部,用一把特定的鑰匙,啟用了這個後門而已。”
他終於停下了手中的活,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補充道:
“這個結論,我寫了三份報告,透過正常渠道提交了上去。”
“他們說我是異想天開,痴人說夢。”
說完,他終於抬起了頭。
那雙厚厚的鏡片後面,是一雙洞悉了一切,又厭倦了一切的眼睛。
光芒在那雙眼睛裡閃爍,那是一種完全不屬於他這個十九歲年齡的,可怕的智慧之光。
他看著林凱,第一次主動開口。
“你們現在才發現。”
陳靜推了推眼鏡,吐出了那個最殘酷,也最絕望的真相。
“已經晚了。”
“這個後門。”
“是刻在硬體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