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靜那句“是刻在硬體裡的”,像一根無形的冰錐,狠狠刺入在場每一個人的心臟。
隨行的超算中心主任,一個在計算機領域浸淫了半輩子的權威專家,身體猛地一晃。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比牆壁還白。
嘴唇劇烈地哆嗦著,想說甚麼,卻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他死死盯著眼前這個被他們斥責為瘋子、即將被開除的十九歲實習生,彷彿在看一個從地獄歸來的先知。
所有的驕傲,所有的自信,在這一刻被擊得粉碎。
國之重器!
他們引以為傲、視若珍寶的國之重器,從誕生之初,就是一個被人精心佈置的特洛伊木馬!
而唯一看穿真相的人,卻被他們當成了妄想症患者!
“既然是硬體後門,你能修復嗎?”
林凱打破了這死一般的寂靜,他的問題直指核心,不帶一絲多餘的情緒。
陳靜推了推那厚得像瓶底的眼鏡,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我能寫出遮蔽後門的補丁。”
他的聲音冰冷而精確,像一段毫無感情的程式碼。
“一個‘欺騙’硬體的程式,讓它以為自己仍在正常執行後門指令,但實際上所有計算都走向我們需要的正確結果。”
中心主任的臉上剛剛燃起一絲希望的火苗。
“但是,”陳靜的下一個詞,又將這絲火苗徹底澆滅,“要將補丁植入,需要獲得系統的最高物理層訪問許可權,也就是‘ROOT’許可權。”
他伸出瘦削的手指,指了指天花板,那裡是龐大主機房的方向。
“這臺機器是黑箱設計。”
“它的‘根’,被鎖死了。”
“我們沒有鑰匙。”
“黑箱”……“硬體後門”……
這些詞彙像一道閃電,瞬間擊中了林凱的記憶深處。
他想起了那套德國“風神”高空臺系統!
想起了李月在程式碼最深處發現的、那個名為“潘多拉”的、加密等級高到無法理解的詭異檔案!
原來如此。
這不是孤例。
這是星條聯邦在所有出口的高精尖裝置中,都預留的、一套標準化的、致命的後門協議!
他們不僅要鎖死你的裝置,更要在你最核心的科學命脈裡,埋下隨時可以引爆的基因炸彈!
“我需要一些東西。”
林凱猛地轉身,目光如電,射向早已六神無主的主任。
所有人都以為他會要求調集全國最頂尖的硬體破解專家,或者申請動用某種秘密武器。
然而,林凱接下來的話,讓所有人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我需要‘銀河一號’主機房,過去五年的所有清潔工排班記錄。”
“還有,”他語氣沒有絲毫波瀾地補充道,“配套的、全部的監控錄影。”
“每一秒都不能少。”
中心主任徹底懵了,下意識地反駁:“林……林總師,你要清潔工的記錄幹甚麼?現在是……”
“執行命令。”
林凱沒有解釋,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源自最高授權、不容抗拒的分量。
沒人敢再多問一句。
半小時後,如山一般的資料被送到了林凱面前。
海量的排班表格,數千盤錄影帶,足以讓一個專門的小組看上整整一個月。
林凱看都沒看,直接將所有東西推到了李月面前。
“看看有甚麼不對勁的地方。”
李月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她的手指開始在鍵盤上飛速敲擊,一排排資料流在螢幕上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滾過。
她的雙瞳中,彷彿有無數光影在進行著複雜的運算和比對,整個世界都化作了二進位制的程式碼。
在場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這匪夷所思的一幕。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十分鐘。
二十分鐘。
就在中心主任快要按捺不住內心焦灼的時候,李月的手指,停下了。
她抬起頭,看向林凱。
“有一個叫‘老孫’的清潔工。”
她的聲音清晰而冷靜,不帶一絲情感。
“五年來,他每天下午3點15分,會準時進入主機房A區。”
“用同一塊抹布,擦拭3號伺服器機櫃的左下角。”
“停留時間,不多不少,正好三分鐘。”
“然後離開。”
李月頓了頓,給出了那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結論。
“五年,兩千多次記錄,誤差不超過五秒。”
“這個行為模式,精準得像一段被嚴格執行的程式碼。”
林凱站起身。
“他在哪?”
……
走廊盡頭,一個頭發花白、背影佝僂的老人,正拿著拖把,一下一下,緩慢而認真地拖著地。
他就是老孫。
林凱沒有驚動他,只是靜靜地走到他身邊。
他沒有質問,也沒有盤問。
他只是將一張紙,遞了過去。
紙上,是剛剛陳靜在等待資料時,隨手寫下的、關於那個硬體後門漏洞的完整演算法推演。
正在拖地的老孫,眼角的餘光不經意地瞥到了那張紙。
就是那一眼。
他渾濁的雙眼,彷彿被一道閃電劈開,瞬間迸發出了驚人至極的光彩!
他那握著拖把、佈滿老繭的手,開始劇烈地顫抖。
“砰!”
拖把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老孫用顫抖得不成樣子的手,幾乎是搶過了那張紙。
他的嘴唇哆嗦著,渾濁的眼淚不受控制地奔湧而出,劃過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
他看著紙上那一行行復雜的演算法,彷彿在看一件失散了二十年的稀世珍寶。
“二十年了……”
他喃喃自語,聲音嘶啞得像破舊的風箱,帶著無盡的委屈與悲愴。
“終於……終於還是發生了……”
老孫的身份,在這一刻被揭開。
他並非甚麼清潔工。
他是華夏第一代電腦科學家,孫建業!是當年“銀河”專案引進時的核心技術稽核員之一!
正是因為他堅持認為系統存在硬體後門,觸動了某些人的利益,而被強行打壓,以“身體原因”被迫提前“病退”。
他沒有離開。
他以一個清潔工的身份,留了下來。
他不是在打掃衛生,他是在守護一座墳墓,一座埋葬著他戰友“吳工”臨終警告的墳墓!
他在等。
等一個能看懂那份警告,能解開這個死局的人!
老孫擦乾眼淚,佝僂了二十年的背脊,在這一刻竟然緩緩地、一點點地挺直了。
他帶著林凱、李月和陳靜,重新回到了那個他擦拭了五年的地方——3號伺服器機櫃前。
他沒有輸入任何密碼,也沒有使用任何工具。
他只是蹲下身,用指甲撬開了機櫃旁一塊與地面顏色完全一致的金屬板。
“吱呀——”
金屬板下,露出的不是電纜井,而是一個小小的凹槽。
凹槽裡,靜靜地躺著一根被黑色絕緣膠帶層層包裹的、毫不起眼的備用電源線。
老孫指著電纜上一個用白色油漆畫的、幾乎無法辨認的微小標記。
“這就是當年留下的‘物理金鑰’。”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跨越了二十年的沉重與決絕。
“在每天下午3點18分,對它進行三次瞬時通斷電,每次間隔0.5秒。”
“就能觸發硬體底層重置,獲得300秒的最高ROOT許可權。”
陳靜的眼睛瞬間亮到極致!
他幾乎是撲了上去,從揹包裡拿出自己的便攜裝置,以最快的速度連線線路。
希望!
前所未有的希望,籠罩了所有人!
“準備好了!”陳靜回頭,看向林凱,眼神裡是前所未有的狂熱與信任。
林凱看了看錶,時間正好。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就在陳靜的手指即將按下啟動程式的瞬間——
嗡!!!
整個超算中心,所有的螢幕,在同一時刻,毫無徵兆地變成了刺目的血紅色!
警報聲撕裂了空氣!
一行巨大的,帶著不祥氣息的英文警告,在每一塊螢幕的中央瘋狂閃爍,彷彿魔鬼的獰笑。
【PANDORA PROTOCOL ACTIVATED.】
【 HARDWARE ACCESS DETECTED.】
【FULL DATA DESTRUCTION IN 180 SECOND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