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FL-8風洞，巨型控制室。
空氣壓抑得幾乎凝固。
數十名華夏最頂級的空氣動力學專家、軍方領導，以及涇渭分明的兩支團隊，將這個巨大的空間擠得滿滿當當，卻只聽得到自己沉重的呼吸聲。
沈飛的人，以錢偉民為中心，坐姿筆挺如松。
他們臉上帶著工程技術人員特有的嚴謹與自信，那是一種源於無數次成功實踐的從容。
而另一邊，成飛的宋文舟和他的團隊，則顯得有些緊繃。
每個人都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但緊握的拳頭和額角滲出的細汗，還是暴露了他們內心的不平靜。
唯有林凱，靜靜地坐在那裡。
他像一尊與周遭緊張氣氛完全隔絕的雕塑，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前方。
“瀋陽所‘殲-9改’，1:5模型準備就緒。”
總控制檯傳來冰冷而清晰的指令。
“可以開始測試。”
錢偉民向著控制檯的方向，沉穩地點了點頭，眼神中盡是掌控一切的淡然。
“啟動！”
一聲沉悶的轟鳴自地底深處響起，巨大的氣流開始在風洞中呼嘯，彷彿一頭被喚醒的遠古巨獸。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釘在了主螢幕上那不斷跳動的資料流上。
“低速巡航，升阻比12.3，與模擬資料吻合度99.8%！”
“失速迎角15.7度，表現穩定！”
“滾轉速率測試……資料完美！”
一條條資料被念出，每一條都像一顆定心丸，讓瀋陽所團隊臉上的笑容愈發從容。
這是一份無可挑剔的答卷。
它不驚豔，不激進，但它穩如泰山。
它代表著華夏航空工業幾十年來積累的深厚底蘊，代表著一種絕對可靠的工程美學。
錢偉民身旁一個年輕的博士，忍不住低聲對同伴說：“結束了。”
“這種紮實的資料面前，任何花裡胡哨的設計都是異端。”
測試結束，風洞內的氣流緩緩平息。
錢偉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他甚至沒有去看最終的報告，但那份自信已經說明了一切。
他將目光投向了成都所的方向。
那是一種長輩看待晚輩的審視，帶著一絲“現在，該看你們的雜耍了”的意味。
“下一組，成都所‘十號工程’模型，進場。”
當那架外形科幻，充滿了凌厲攻擊性的鴨翼模型被緩緩固定在測試臺上時，控制室內的氣氛陡然一變。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宋文舟的掌心已經全是汗，他不由自主地看向了李月。
李月則死死盯著模型鴨翼根部那片被她親手修復的區域，一動不動，彷彿靈魂已經附著在了那上面。
“測試開始！”
風洞再次轟鳴！
“低速測試階段……開始。”
螢幕上的資料再次跳動起來。
“升力係數……比‘殲-9改’略低。”
“穩定性……出現輕微的非線性擾動。”
控制室裡響起了一陣壓抑不住的騷動。
瀋陽所的團隊中，已經有人露出了毫不掩飾的輕蔑笑容。
“我就說，這種不穩定的佈局，基礎效能都保證不了！”
“花裡胡哨，中看不中用！”
空軍副司令的眉頭，也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然而，就在這片質疑聲中，總控制檯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機械般的冷酷。
“警告！”
“即將進入跨音速區域！開始大迎角測試！”
“迎角，10度！”
“15度！”
“20度！”
異變，就在這一瞬間，陡然發生！
控制室主螢幕上，那條代表著成都所方案升力係數的紅色曲線，像是被注入了神魔之力！
毫無徵兆地！
以一個近乎九十度的恐怖角度，垂直向上瘋狂飆升！
“甚麼？！”
一個負責資料監測的工程師，猛地從座位上彈了起來，他指著螢幕，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徹底變了調。
“資料錯了！感測器絕對是出故障了！”
“這個數值……它……它突破了現有空氣動力學的理論上限！”
然而，他的話音未落，另一側負責流場監控的螢幕上，所有人都看到了他們畢生難忘的一幕。
高速攝像機清晰地捕捉到，一道銀灰色的、如同實質的渦流，從那對小小的鴨翼尖端猛然爆發！
它沒有像常規氣流那樣散亂。
它像一條被賦予了生命的銀色蛟龍！
以一種充滿力量感的姿態，緊緊貼著邊條翼的邊緣，極速向後流動！
最後，它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極其完美的方式，將整個三角主翼，完全覆蓋！
那道渦流，就像一隻無形的神之巨手，將整個飛機模型死死地“吸”在了空中！
“天……天哪……”
一位白髮蒼蒼、泰山北斗級的老專家，顫抖地扶著桌子站了起來。
他指著螢幕，渾濁的眼睛裡爆發出駭人的光芒！
“渦流！渦流沒有破碎！”
“在25度迎角下……它的渦流居然沒有破碎！”
“這……這意味著甚麼，你們知道嗎？！”
這意味著，這架飛機，擁有了在極高攻角下，進行穩定飛行的恐怖能力！
這意味著，近距離格鬥中，它可以做出神話般的超機動動作！
轟！
整個控制室所有人的認知，被這匪夷所思的一幕，徹底顛覆！
而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接下來的測試資料，像一記又一記的重錘，不斷地轟擊著在場所有人的神經。
“瞬時盤旋角速度……超過‘殲-9改’百分之一百二十！”
“最大可控迎角……還在上升！天哪，突破30度了！它還在穩定！”
“法向過載……讀數已經爆表了！結構強度……結構強度居然還在安全閾值內！”
每一項核心機動性指標，都以一種近乎羞辱的、碾壓性的優勢，將剛剛還被奉為圭臬的常規佈局方案，遠遠地、狠狠地甩在身後！
這已經不是“優秀”。
這是“魔鬼”！
是超越了這個時代，甚至超出了林凱和宋文舟最大膽預期的，魔鬼般的效能！
整個控制室陷入了一片詭異的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螢幕上那一條條匪夷所思的資料曲線，大腦一片空白。
那些剛才還在嘲諷的瀋陽所工程師，此刻一個個面如死灰，張著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彷彿被抽走了靈魂。
錢偉民的身體，僵硬地立在那裡。
他看著螢幕，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所有的血色都在瞬間褪盡，化為一片慘白。
他看到的不是資料。
他看到的是自己堅守了一輩子的工程信仰，被那條瘋狂的紅色曲線，撕得粉碎，燒成灰燼。
終於，測試結束。
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停歇，死寂再次籠罩了控制室。
只有資料印表機還在瘋狂地工作著，像一頭不知疲倦的怪獸，吐出一張又一張寫滿了奇蹟的紙張。
空軍副司令緩緩地轉過身。
他沒有去看任何人，只是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語氣，對身旁的秘書下達了命令。
“將剛才的所有測試資料、所有錄影，立刻封存。”
他停頓了一下，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最高絕密等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