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走了那群名為“技術交流”的蒼蠅後，成都所與瀋陽所的備戰，終於進入了最後的衝刺階段。
近三個月的廢寢忘食，晝夜奮戰。
兩臺凝聚了各自團隊全部心血與榮耀的1:5縮比模型，終於製作完成。
它們被分別裝在恆溫恆溼的特製箱體中，如同護送兩尊國寶，被小心翼翼地運送到了位於群山腹地的FL-8風洞基地。
這裡是華夏航空的聖地。
也是埋葬了無數天才構想的墳場。
風洞測試，是航空界的終極大考，容不得一粒塵埃的差錯。
模型的表面必須光潔如鏡，任何一道微不足道的瑕疵，都可能在超音速氣流的無情沖刷下，被瞬間放大為致命的災難。
夜，深了。
位於群山腹地的FL-8風洞基地，靜得能聽見心跳。
這裡是華夏航空的聖地，也是埋葬了無數天才構想的墳場。
巨大的測試間內，無影燈將一切照得通明，空氣裡瀰漫著金屬和特種機油混合的獨特味道，冰冷而肅穆。
成都所的“十號工程”驗證模型，靜靜地停放在中央支架上。
它那前衛的鴨翼佈局，在燈光下反射出流暢而冷酷的線條，充滿了蓄勢待發的力量感。
大戰在即，為了確保萬無一失，宋文舟決定進行最後一次全面檢查。
負責模型表面光潔度最終檢測的，是團隊裡心思最為縝密的李月。
她戴上潔白的尼龍手套，拿起一臺從漢斯聯邦進口的高精度鐳射表面檢測儀，開始一寸一寸地掃過模型銀灰色的機身。
儀器探頭髮出微弱的藍光，安靜地在光滑的蒙皮上移動。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測試間裡只剩下儀器執行時輕微的、如同心跳般的電流聲。
這是一種儀式，是大戰來臨前，最後的寧靜。
然而，就在這時。
“嘀。”
一聲極其微弱，卻又無比清晰的警報聲，突兀地響起。
聲音不大。
卻像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刺入在場每個人的耳膜。
宋文舟的心臟猛地一抽，他一個箭步衝了過去，團隊裡的其他工程師也瞬間圍了上來，氣氛陡然凝固。
“怎麼回事？”
“哪裡有問題？”
李月沒有回答。
她舉著檢測儀，探頭懸停在模型左側鴨翼的根部，一動不動，彷彿一尊瞬間凝固的雕塑。
那是一個極其不起眼的位置，是鴨翼與機身結合部的內側，一個視覺的死角。
順著探頭髮出的藍色光束，所有人定睛看去。
一道劃痕。
一道只有頭髮絲那麼細，長度不足半厘米，用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劃痕。
宋文舟的臉色，在看清那道劃痕的瞬間，唰地一下，變得慘白，毫無血色。
他懂了。
他甚麼都懂了。
“完了。”
一個年輕的工程師喃喃自語，還不明白這兩個字後面，是何等深淵。
“這……這能有甚麼問題？就這麼小一點……”
“你懂個屁！”
宋文舟猛地轉過頭，雙眼瞬間佈滿血絲，那是一種混雜著極度恐懼與滔天暴怒的眼神，他幾乎是咆哮出聲，聲音因壓抑而扭曲。
“你知道這裡是哪裡嗎？這是鴨翼渦流產生的核心區！是整架飛機的命門！”
他指著那道劃痕，手指因為用力而劇烈顫抖，彷彿指著一個毀滅了全世界的按鈕。
“在高速氣流的衝擊下，這個‘微小’的缺陷，會像一把看不見的刀子，在千分之一秒內，把附著在鴨翼上最關鍵的、提供升力的穩定渦流，徹底切碎！”
“災難性的氣流剝離！非對稱力矩！懂嗎！”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絕望的嘶吼。
“這道劃痕，會讓我們的模型在風洞裡變成一堆資料紊亂的垃圾！所有關於低速、大迎角機動性的測試，將在開始的第一秒，就徹底作廢！”
“更可怕的是！”宋文舟的聲音陡然沙啞，充滿了徹骨的寒意。
“如果是在進行極限迎角測試時，這道劃痕引發的氣流剝離，會產生一股無法預測的、狂暴的非對稱力矩！那股力量會在千分之一秒內，從根部扭斷整個鴨翼！”
“模型將在風洞中高速解體！無數碎片會像霰彈一樣，摧毀這座價值數億、國寶級的風洞裝置，甚至引發連鎖爆炸！”
“是意外……還是有人……”
一個工程師的話說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他驚恐地看向周圍的同事，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同樣的震驚、恐懼，以及……無法遏制的懷疑。
“調監控！”宋文舟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才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
幾分鐘後，負責安保的同志帶著一臉凝重和困惑走了回來。
“宋總，監控反覆看了三遍。”
“自從模型運進這個測試間，經過授權的門禁記錄，只有我們成都所自己的核心成員。”
安保同志頓了頓，補充了一句讓所有人如墜冰窟的話。
“監控畫面裡，沒有任何人靠近過模型一米之內。”
這句話，像一塊萬噸巨石，轟然砸進死寂的深潭裡。
沒有外人。
那就是……自己人？
一瞬間，團隊內部那根名為信任的弦，應聲繃斷。
每個人都在下意識地觀察著身邊朝夕相處的戰友，那份猜忌的陰影，如同毒蛇，無聲地纏上了每個人的心臟。
更令人絕望的，是現實。
現在是深夜，風洞基地位於深山，上哪兒去找修復這種高精度航空模型所需的特種樹脂填補劑和奈米級拋光工具？
根本，不可能。
而明早八點，測試將準時開始。
瀋陽所的模型，就在隔壁，完好無損。
這場決定華夏未來三十年天空歸屬的國運之爭，難道就要以這種最窩囊、最屈辱的方式，不戰而敗？
空氣凝固得讓人窒息。
宋文舟閉上眼睛，再睜開時，那雙佈滿血絲的眼中，只剩下燃燒殆盡的疲憊和決斷。
“我……向上面報告。”
他聲音沙啞，彷彿每一個字都在磨損他的聲帶。
“請求……推遲測試。”
這個決定，無異於當著全國同行的面，公開認輸。
就在他顫抖著手，拿起那部通往最高層的保密電話，準備撥出那個無比沉重的號碼的瞬間。
一個清冷的聲音，打斷了他。
“等等。”
所有人猛地轉過頭，循聲望去。
是李月。
從始至終，她都蹲在模型前，一動不動地盯著那道致命的劃痕，彷彿要把它刻進自己的視網膜裡。
此刻，她緩緩站起身。
抬起頭，越過所有人那一張張寫滿絕望的臉，目光筆直地投向了從頭到尾都沉默不語的林凱。
她的表情異常平靜，平靜得讓人感到一絲詭異。
“林凱。”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清晰地在每個人的心湖上，激起了一圈漣漪。
“借我你的指甲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