奮起直追。
這四個字,像一把無形的重錘,砸碎了會議室裡所有人心中最後的一絲僥倖。
錢偉民那張灰敗的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盡了。
他窮盡一生所堅守的,那座以穩健和安全為基石的理論大廈,在“F-22”這個冰冷的代號面前,被無情地碾成了齏粉。
空軍副司令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他看向主席臺,似乎要為這場決定華夏未來三十年天空歸屬的論證會,畫上一個沉重的句號。
然而,就在此刻。
一陣稀疏而緩慢的掌聲,突兀地響了起來。
啪。
啪。
啪。
掌聲不大,卻像三記重鼓,精準地敲在每個人緊繃的神經上。
所有人循聲望去,眼神裡充滿了錯愕。
鼓掌的,赫然是沈飛的總工程師,錢偉民。
他緩緩站了起來,臉上沒有了先前的激動與痛心,只剩下一種信念崩塌後,近乎於枯槁的平靜。
“非常精彩的演講,林總師。”
錢偉民的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你的能量機動理論,你的未來戰場生存機率,為我們這些搞了一輩子飛機設計的老傢伙,都上了一堂刻骨銘心的課。”
他先是給予了肯定。
一種來自行業泰斗對後起之秀的,居高臨下的肯定。
隨即,他話鋒陡然一轉,眼神變得銳利如刀。
“但是。”
這一個轉折,讓剛剛有所緩和的氣氛,再度凝固成冰。
“你描繪的這幅美好藍圖,就像沙漠裡的海市蜃樓。”
“看上去很美,卻不存在於現實。”
他的手,緩緩抬起,像一杆標槍,直直指向主螢幕上那架充滿科幻色彩的鴨翼戰機。
“支撐它的一切,那個能‘思考’的、能完美融合飛火推的、能讓飛機‘踩油門漂移’的核心繫統——”
他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一枚射向要害的穿甲彈,聲音在會場中迴盪。
“那個四餘度數字電傳飛控系統,它,在,哪,裡?”
這個問題,如同一道九天驚雷,轟然劈開了所有人的幻想,露出了其後血淋淋的、殘酷的現實!
錢偉民根本不給林凱任何辯解的機會,而是猛地轉向坐在前排的航空工業部幾位領導,聲色俱厲。
“我請問各位領導!”
他的音量陡然拔高,充滿了悲憤與決絕!
“我們國家現在,有這個技術儲備嗎?!”
“我們有成熟的、能承受十幾個G過載的高精度陀螺儀和感測器嗎?!”
“我們有能在一秒鐘內處理數百萬條浮點指令的高速飛控計算機嗎?!”
“我們有能編寫數十萬行無致命BUG程式碼的軟體工程團隊嗎?!”
一連串錐心刺骨的質問,如同密集的鼓點,狠狠敲在每個人的心臟上。
會議室裡,那些剛剛被林凱點燃了滿腔熱血的將軍和官員們,臉上的激動迅速冷卻,取而代之的是無法掩飾的凝重與難堪。
錢偉民的胸膛劇烈起伏著,他的手指,幾乎要戳到林凱的臉上。
“我們剛剛,是在林總師的帶領下,用舉國之力,賭上了一切,才勉強攻克了‘崑崙’發動機的數字控制系統——FADEC!”
“而現在,你們就要把一個難度和程式碼量十倍於FADEC的系統,直接用來控制一架幾倍音速、時刻都在解體邊緣的戰鬥機?!”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痛心疾首的情感,彷彿已經看到了一幕幕機毀人亡的悲劇在未來上演。
“這不是大膽創新!”
“這是拿我們最寶貴的飛行員的生命去賭博!”
“是拿國家投入的數百億科研經費去開玩笑!”
“我,錢偉民,以我一生的工程師榮譽起誓,絕不同意!”
擲地有聲的八個字,讓整個會場的氣壓低到了極點。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對成都所的宋文舟下達了最後通牒。
“理論再漂亮,沒有工程實踐的支撐,就是一紙空文!”
他的視線,如刀鋒般鎖定了臉色漲成豬肝色的宋文舟。
“我要求成都所,立刻,就在這裡,拿出一個成熟的、經過驗證的、有具體技術指標的電傳飛控系統方案!”
“如果拿不出來……”
他頓了頓,環視全場,最後目光如炬,死死盯住沉默的林凱。
“那之前的一切,包括那個漂亮的E-M圖,都不過是你們畫在紙上的臆想!”
死寂。
針落可聞的死寂。
所有的壓力,如同泰山壓頂,瞬間全部聚焦到了宋文舟和林凱的身上。
這確實是死穴。
是這架夢幻戰機最脆弱、最無法迴避的軟肋。
宋文舟的嘴唇翕動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的團隊只有領先世界的氣動設計構想,但對於那個如同天書般的電傳飛控,他們甚至連一張可以見人的草圖都沒有。
空軍副司令剛剛緩和的臉色,再度變得無比嚴峻。
他看向林凱,原本的欣賞和激動,此刻只剩下詢問和一絲無法掩飾的失望。
如果這個問題無法解決,那麼出於對戰士生命負責的第一原則,他別無選擇。
只能選擇錢偉民那架雖然保守,但絕對可靠的“殲-9改”。
林凱沉默著。
他腦海中擁有無數個先進的飛控模型,甚至能默寫出F-22飛控系統的核心演算法。
可他清楚地知道,那些都是存在於另一個時空的、經過無數次迭代和驗證的成熟技術。
在這裡,在此刻,它們就是錢偉民口中那最致命的兩個字——“臆想”。
他需要時間,需要團隊,需要海量的資源,才能將那些“臆想”變成現實。
但錢偉民,這位共和國航空界的泰山北斗,用他最擅長的工程邏輯,封死了所有通往未來的路。
就在成都所一方徹底陷入絕望的沉默,就在所有人都認為大局已定之時。
“吱嘎——”
一聲刺耳的椅子摩擦地面的聲音,撕裂了這令人窒息的寧靜。
一個誰也想不到的人,站了起來。
不是被逼入絕境的林凱,也不是面如死灰的宋文舟。
是606所的副總工程師,李明輝。
主攻發動機控制系統的總工程師。
他本是作為“崑崙”發動機的技術代表列席會議,從頭到尾,他都只是一個沉默的旁觀者。
李明輝沒有看任何人。
他徑直走向會場中央的發言臺,在所有人驚疑的注視下,拿起了話筒。
他想幹甚麼?
一個搞發動機的,難道要在這裡大放厥詞嗎?
錢偉民眉頭緊鎖,正要開口呵斥這種無組織無紀律的行為。
但李明輝洪亮而堅定的聲音,已經透過麥克風傳遍了整個會場。
“錢老的問題,我們606所來回答。”
一句話,滿座皆驚!
606所?一個發動機研究所,來回答代表著飛機靈魂的飛控系統問題?
這不是胡鬧嗎!
李明輝沒有理會眾人的驚詫,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自信。
“我們雖然沒有成熟的電傳飛控系統。”
他坦然承認了短板,卻讓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但我們有成功研發並交付FADEC系統的完整經驗!”
“我們比在座的任何人都清楚,一條全新的、屬於我們華夏自己的數字控制系統,從無到有,需要經歷甚麼!”
他頓了頓,環視全場,最後將視線定格在空軍副司令和航空工業部領導的臉上,提出了一個石破天驚的請求。
他的聲音,不再是回答問題,而是在宣告一場豪賭的開始!
“我們請求,由我們606所牽頭,聯合成都飛機設計所、京州自動化研究所,協同攻關!”
“我們,要為‘十號工程’,打造一顆全新的、智慧的、能夠思考的——”
“‘飛、火、推一體化’控制系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