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機率。
這四個字,像四枚無聲的鋼釘,釘入了會議室死寂的空氣裡。
錢偉民臉上那份飽經風霜的自信和匠人般的驕傲,瞬間凝固了。
他想呵斥,想反駁,想質問這到底是甚麼荒謬的、脫離了工程實際的偽命題。
可他的嘴唇蠕動了幾下,喉嚨裡像是被塞進了一團棉花,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因為他回答不了。
沒人回答得了。
這是一個超越了風洞資料、結構強度、甚至發動機推力的維度。
一個屬於戰場的、屬於未來的、屬於生與死的終極問題。
林凱沒有等待他的答案。
他轉身,面向那幅無人能懂的“星圖”,開始了他的“佈道”。
“這張圖,星條聯邦的人稱之為‘能量機動包線圖’,E-M圖。”
“它的創造者,約翰·博伊德上校,用它定義了現代空戰的靈魂。”
林凱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彷彿在陳述一條物理學的公理。
“未來的空戰,不再是單純比誰飛得更高、更快。”
“而是比誰,能更快地改變自己的‘能量狀態’。”
他伸出手指,在螢幕上那片斑斕的色塊區域裡,畫了一個圈。
“空戰的本質,就是在最短的時間內,完成對自己不利態勢的擺脫,並進入可以發射武器的有利態勢。”
“一架飛機的生命力,它在戰場上的生存機率,就藏在這張圖的‘包線面積’裡。”
他切換了介面,兩個更基礎的概念被瞬間放大。
“持續機動包線。”
林凱指向圖中一條平滑的內環曲線。
“它代表飛機在不損失高度和速度的前提下,能穩定盤旋的效能。它決定了纏鬥中的能量保持能力,誰的這條線更優,誰就能在持續格鬥中把敵人活活拖垮。”
“然後,是瞬時機動包線。”
他的手指,移動到外圍那條更激進、更不規則的曲線上。
“它代表飛機不計能量損失,可以做出的極限機頭指向能力。它決定了導彈發射視窗的搶奪,誰能更快地把機頭對準敵人,誰就掌握了生殺大權。”
在場的所有人,從白髮蒼蒼的工程師到肩扛將星的將軍,全都屏住了呼吸。
林凱為他們開啟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門,一扇他們過去想都不敢想的大門。
他緩緩轉頭,看向臉色已經有些發白的錢偉民,語氣依舊平淡得像是在討論天氣。
“錢總師,現在,我們把您的‘殲-9改’放進去看看。”
他熟練地敲擊鍵盤,將“殲-9改”那些優秀的、足以讓沈飛團隊感到驕傲的預測資料,逐一輸入模型。
螢幕上,一條藍色的效能包線被迅速繪製出來。
那是一個相當飽滿的區域,其“持續機動”效能尤其出色,遠超華夏現役的任何一架戰機。
錢偉民和他的團隊,神色稍緩,眼神裡甚至重新透出一絲自信。
這圖,不正是從另一個角度,證明了他們方案的優秀嗎?
然而,下一秒。
林凱將宋文舟那份被批駁得體無完膚的鴨翼方案理論資料,輸入了進去。
螢幕中央,一條鮮紅色的效能包線,如同一頭被喚醒的史前巨獸,猛地向外膨脹開來!
它像一張血盆大口,幾乎將那條藍色的“殲-9改”包線,整個吞噬!
尤其是在中低速的格鬥區域,那條代表“瞬時機動”的紅色曲線,形成了一個巨大到恐怖的凸起,指向了一個所有人都無法理解的效能巔峰!
“這就是靜不穩定的價值!”
林凱的聲音在死寂的會場中迴響,如洪鐘大呂。
“常規佈局的飛機,為了追求穩定,每一次機動,舵面偏轉都是在‘對抗’飛機的飛行趨勢,它產生的是‘負升力’和額外的阻力!”
“而靜不穩定飛機,它的鴨翼和所有控制舵面,都是在‘幫助’飛機完成機動!它們產生的是‘正升力’,是額外的推力!”
他用一個最通俗的比喻,為這場技術革命下了定義。
“一個,是在踩著剎車轉彎。”
“另一個,是在踩著油門漂移!”
“這就是代差!”
這五個字,像驚雷般炸響在每個人耳邊。
宋文舟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極度的激動。他看著螢幕上那條鮮紅的、張揚的包線,就像看著自己浴火重生的孩子,熱淚盈眶。
突然,空軍代表團中,一名面板黝黑、眼神銳利如鷹,常年駐紮在試訓基地的王牌飛行員猛地站了起來。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緊緊盯著臺上的林凱。
“林總師,你的意思是……這個鴨翼飛機,它可以在一瞬間,把機頭指向任何它想指的方向,哪怕飛機本身還在向前飛?”
這個問題,問出了所有戰鬥人員的心聲。
“是的!”
林凱給出了斬釘截鐵的回答。
“它能做出‘眼鏡蛇機動’、‘落葉飄’這些所謂的超常規機動,不是為了在航展上表演博取掌聲。”
“而是為了在敵機導彈鎖定你的一瞬間,瞬間改變機體姿態,打破雷達鎖定,完成極限規避和反向鎖定!”
“這是常規佈局飛機,永遠、永遠也無法做到的事情!”
這番話,像一道高壓電流,擊中了在場所有空軍將領的神經中樞。
他們眼前彷彿出現了一幅畫面:一架華夏戰機在被鎖定的絕境中,如神蹟般昂起機頭,在零點幾秒內,瞬間完成反殺!
那不是飛機!
那是幽靈!是刺客!
錢偉民的臉色已經不能用蒼白形容,那是一種信念被徹底碾碎後的灰敗。
他窮盡一生追求的“安全”,在林凱描繪的未來空戰圖景裡,顯得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擊。
然而,林凱並沒有就此停下。
他沒有一味地吹捧鴨翼佈局,反而主動伸出手指,點在了E-M圖上,那條紅色包線一處明顯的“凹陷區”。
“當然,在某些特定的高速區域,鴨翼佈局因為配平阻力的問題,能量保持能力反而不如常規佈局的‘殲-9改’。”
這個舉動,讓所有人一愣。
包括面如死灰的錢偉民。
“所以我說,單純爭論氣動佈局的優劣,從一開始就是錯誤的。”
林凱的目光掃過全場,聲音沉穩而有力。
“我們需要的,不是一架在某個領域頂尖的飛機。”
“而是一套能夠‘思考’的飛行控制系統。”
“它能在不同速度、不同高度、不同戰鬥姿態下,自動為飛行員選擇最優的機動方式,將發動機的每一分推力、機體的每一寸氣動優勢和飛行員的戰鬥意志,完美地結合成一個有機、智慧的整體!”
他的話,已經超越了飛機設計,抵達了空戰哲學的層面。
最後,林凱關閉了那幅複雜的圖表。
巨大的主螢幕上,只出現了一行冰冷的、所有人都認識的英文。
F-22 “Raptor”。
“F-22,‘猛禽’。”
林凱平靜地報出這個如同夢魘般的代號。
“這是星條聯邦下一代戰機的名字。根據我們掌握的零星情報,它不僅具備我們望塵莫及的隱身能力,而且,它同樣具備我們剛剛討論的超機動能力。”
他的視線,最終落在了錢偉民那張灰敗的臉上。
“錢總師,您的‘殲-9改’,面對它,被發現的瞬間,就是被摧毀的瞬間。”
“而我們的鴨翼方案,”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像是在宣判一個時代的終結,和另一個時代的開啟。
“是我們……唯一有機會在近距離格鬥中,與之一戰的希望。”
“我們不是在為十年後做準備。”
“我們是在為已經被拉開的十年差距,奮起直追。”
【加更了,兄弟們,徵集配角名和背景小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