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凱的話，像一根無形的針，瞬間刺破了會議室裡那層名為“權威”的薄膜。
錢偉民的身體猛地一僵。
一股混雜著被冒犯和被挑戰的怒火，從他蒼老的胸膛裡噴薄而出。
他手中的梨木柺杖，被重重地頓在光潔的地板上！
“咚！”
一聲沉悶的巨響，震得人心頭髮顫。
“年輕人，不要在這裡故弄玄虛！”
錢偉民冷哼一聲，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航空工程，沒有昨天和明天！”
“只有‘安全’和‘墜毀’！”
“對飛行員負責，就是我們唯一，也是永遠正確的尺子！”
他不再看林凱，猛地轉向那幾位表情凝重的空軍將領，聲調陡然沉了下來，帶著一種歷史的厚重與悲愴。
“三十年前，我們搞殲-6，為了解決一個高空振動問題，李工沒能從致命螺旋里出來。”
“二十年前，我們試飛殲-8，為了驗證一項跨音速機動，王師的生命永遠定格在了戈壁灘上。”
他提到了兩個名字。
兩個在航空工業內部如雷貫耳，卻從未對外公開過的名字。
會議室裡，所有沈飛的老工程師，都不自覺地挺直了腰板，一些人甚至當場紅了眼眶。
“我們每一個看似保守的決策背後，都是用血和生命換來的教訓！”
“是我們工程師，對國家財產和飛行員生命，最根本，也是最高的承諾！”
話鋒猛地一轉，錢偉民的手指，像一柄出鞘的利劍，直直指向螢幕上那架科幻的鴨翼戰機。
他的審判，開始了。
“常規佈局的飛機，好比一個不倒翁，你推它一下，它晃晃悠悠，自己會恢復平衡。”
“而你們這個東西！”
他加重了語氣，充滿了鄙夷。
“就像是頂在針尖上的一根筷子！”
“手一鬆，它立刻就倒！”
“它在天上的每一秒，都是在墜毀的邊緣掙扎！”
“你們想用甚麼來扶住這根筷-子？”
“計算機？！”
錢偉民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雷霆萬鈞之勢，震懾全場。
“你們是想讓我們的王牌飛行員，把性命託付給一個我們連一行程式碼都還沒寫出來的‘電傳飛控’系統嗎？！”
“萬一它宕機了呢？”
“萬一它被敵人的電磁脈衝干擾了呢？”
他向前踏出一步，逼視著臺上已經面如死灰的宋文舟。
“那不是故障！”
“那是空中解體！”
這番話，讓會場的氣氛凝重到了極點，空氣彷彿變成了鉛塊，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宋文舟的嘴唇在顫抖。
錢老說的每一個字，都並非無理取鬧，而是教科書上都寫著的，實實在在的技術鴻溝。
在當下的華夏，高可靠性的四餘度電傳飛控系統，就是一個只存在於論文和構想中的“理論神話”。
保守派的質疑，刀刀見血，直擊要害。
然而，錢偉民並沒有停留在單純的批判上。
他向身後的助手遞了個眼色。
助手立刻上前，更換了投影內容。
螢幕上，出現了一架全新的戰機三檢視。
它沒有鴨翼，是常規佈局，但機身線條流暢，翼身融合處理得極其完美，進氣道也明顯針對“崑崙”發動機進行了深度最佳化。
“這是我們瀋陽所的方案——‘殲-9改’。”
錢偉民的語氣恢復了自信與驕傲。
“我們沒有搞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
“我們透過最佳化翼身融合、大量採用新型複合材料減重、併為‘崑崙’量身打造了全新的S型進氣道。”
他環視全場，像一個展示著自己完美作品的匠人。
“相比我們現役的殲-8，它的各項效能指標，有高達百分之四十的提升！”
百分之四十！
這個數字讓空軍代表團那邊傳來一陣壓抑不住的驚歎。
這不是空中樓閣。
這是一個看得見、摸得著的巨大進步，充滿了工程學上的嚴謹與可靠之美。
“這是我們初步的風洞測試資料。”
錢偉民讓助手放出了一連串的圖表和資料流。
所有指標，都穩穩地落在綠色安全區內。
完美。
可靠。
最後，他面向空軍副司令，擲地有聲地立下了軍令狀。
“首長！只要方案透過，我們沈飛保證，三年內拿出原型機，五年內，實現量產！”
這番話，如同一記重錘，徹底擊中了在場所有決策者的內心。
一個是有巨大風險、前途未卜的“空中樓閣”。
另一個是效能提升巨大、觸手可及的“可靠利劍”。
怎麼選，已經毫無懸念。
主持會議的空軍副司令，與身邊的幾位將軍交換了一下意見，所有人都緩緩點頭。
他清了清嗓子，準備做出最終的裁決。
“既然這樣，我宣佈，集中所有資源，優先……”
成都所的團隊成員，一個接一個地低下了頭。
宋文舟絕望地閉上了眼睛，他嘔心瀝血的作品，終究還是死在了搖籃裡。
就在最終宣判即將落下的前一秒。
林凱，再次動了。
他走上了臺。
沒有走向宋文舟，也沒有走向錢偉民。
他徑直走到了會議室的中央控制檯前。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他沒有去反駁電傳飛控的風險，也沒有質疑錢老方案的優秀。
他只是平靜地開啟投影儀，將一幅圖，投射到了巨大的主螢幕上。
那是一幅充滿了複雜彩色曲線和資料色塊的、在場無人能看懂的圖表。
它像一幅來自未來的星圖。
神秘，混亂，卻又似乎蘊含著某種超越時代的恐怖規律。
整個會場都安靜了下來。
林凱沒有看任何人，只是對著那幅圖表。
他提出了一個讓所有人，尤其是讓剛剛獲得全場勝利的錢偉民，都無法迴避的問題。
“錢總師，您的‘殲-9改’確實是一架非常優秀的戰機，我個人非常敬佩。”
“但請您回答我，”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精準的鑽頭，鑽進了所有人的耳朵裡。
“面對十年後，星條聯邦裝備了AIM-120D先進中距彈和F/A-18超級大黃蜂的空中編隊時……”
林凱頓了頓，視線緩緩掃過錢偉民那張自信的臉。
“它的生存機率。”
他一字一頓，問出了那個決定命運的問題。
“是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