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火、推一體化”控制系統!
這十個字,像一道實質的驚雷。
在死寂的會場中,轟然炸響!
滿座,皆驚。
所有人都用一種看待瘋子的目光,死死盯著發言臺上那個來自606所的副總工程師。
一個搞發動機的研究所,居然要跨界請纓,負責整個飛機的“大腦”和“神經系統”?
這已經不是越界。
這是在公然挑戰共和國航空工業建立數十年來,那套約定俗成的、神聖不可侵犯的分工體系!
這簡直是瘋了!是胡鬧!
錢偉民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徹底打亂了節奏,他那張因憤怒而緊繃的臉,此刻寫滿了錯愕與荒唐。
他正要厲聲呵斥這種無組織無紀律的譁眾取寵。
然而李明輝卻頂著全場山呼海嘯般的質疑壓力,不卑不亢地繼續闡述。
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清晰地、沉穩地灌入每個人耳中。
“我知道各位在想甚麼。”
“發動機和飛控,是兩個完全不同的領域。”
“但我要說,F-A-D-E-C系統,我們剛剛攻克下來的‘崑崙’之心,其本質就是一個管理著上千個實時變數、在萬分之一秒內做出精準決策的複雜控制系統!”
他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像一顆砸在地上的鋼釘,擲地有聲。
“它要處理的溫度、壓力、轉速、流量資料的複雜性和潛在的致命性,絲毫不亞於飛行姿態控制!”
“我們已經在這條最艱難的路上,用血和汗,趟出了一條屬於我們自己的路!”
他沒有停頓,而是猛地轉過身。
第一次在如此公開和重要的場合,毫不吝嗇地,近乎狂熱地表達了對身後那個年輕人的絕對推崇。
“是林凱總師!”
“是他,教會了我們甚麼叫‘系統工程’,甚麼叫‘基於模型的頂層設計’!”
“在他的帶領下,我們得到的,不僅僅是一套成功的FADEC!”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陡然拔高。
“我們還得到了一支被他親手淬鍊出來的,懂得如何用全新的思維去思考、去解決這類複雜系統工程難題的——鐵軍!”
這番話,讓林凱身邊的幾位606所工程師,不自覺地,猛地挺直了腰桿!
那三十六小時不眠不休的鏖戰!
那次與德國人驚心動魄的跨國對決!
早已在他們心中,種下了一顆名為“自信”的、足以燎原的火種!
李明輝的氣勢在此刻攀升到了頂點。
他目光如炬,直視著主席臺上的空軍副司令和幾位部委領導,丟擲了一個讓所有人都無法拒絕的、無比宏大的構想。
“我們不應該,也不能夠再走西方几十年的老路,孤立地去研發一個所謂的‘電傳飛控’!”
“我們應該從設計的第一天開始,就將飛行控制、火力控制和發動機推力向量控制,整合成一個完整的、高效的、能夠自主思考的有機生命體!”
“我將其命名為——”
“‘飛火推一體化’控制系統!”
這個全新的、充滿未來科幻色彩的名詞,瞬間抓住了所有軍方代表的靈魂!
李明輝立刻解釋,聲音裡充滿了蠱惑人心的力量。
“只有實現了‘飛火推一體’,才能真正將鴨翼佈局的潛力,壓榨到極限!”
“想象一下!”
“當我們的飛行員在進行‘眼鏡蛇機動’時,系統可以自動預判,瞬間增加發動機推力,同時偏轉向量噴口,用額外的力量輔助機頭拉起,讓整個動作更快、更猛、更致命!”
“再想象一下!”
“在發射中距彈的瞬間,系統可以主動調整發動機工作狀態和舵面配平,為火控雷達提供一個絕對穩定的發射平臺!哪怕僅僅是零點一秒的穩定,都可能決定導彈的最終命中率!”
這番描述,如同在滾油中潑入一瓢冷水。
瞬間讓在場的空軍將領們,熱血沸騰!
他們是真正的使用者,他們比任何設計師都清楚,這種能力在瞬息萬變的空戰中意味著甚麼!
那不是效能的提升。
那是生與死的差別!
錢偉民被李明輝這番石破天驚的“跨界打劫”搞得措手不及,臉色鐵青。
他終於找到了反擊的切入點,厲聲質問。
“李明輝,你這是在胡鬧!”
“發動機和飛控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技術領域,有著截然不同的控制律和演算法模型!你這是典型的外行領導內行!”
面對行業泰斗的雷霆之怒,李明輝卻異常平靜。
“錢老,您誤會了。”
他微微欠身,表達了對前輩的尊重,但立場卻寸步不讓,堅如磐石。
“我們不是要取代誰,更不是要領導誰。”
“我們是要建立一個前所未有的——‘聯合攻關小組’!”
他伸出三根手指,像是在擘畫一幅全新的、偉大的藍圖。
“我們606所,負責提供經過FADEC專案嚴苛驗證的控制律核心演算法、軟體架構和系統冗餘設計方案!”
“成都所,宋總師的團隊,負責提供新戰機最精準、最全面的氣動資料模型!”
“我們再聯合京州自動化研究所,由他們負責將我們的軟體,固化到能承受高過載的硬體中,並完成所有感測器的整合與除錯!”
“我們三家,擰成一股繩!”
他的視線掃過成都所那邊,臉色由白轉紅、呼吸急促的宋文舟。
又看向了前排幾位來自自動化所、眼神中爆發出精光的專家。
最後,他轉過身,面向606所所長秦振國,也面向那個自始至終,都如深淵般沉默的年輕人。
李明輝挺直了脊樑,向著他們,深深地、鄭重地,鞠了一躬。
“秦總工!林總師!”
“我李明輝,今天就代表我們606所控制系統研究室,在這裡立下軍令狀!”
他的聲音,響徹全場,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
“只要‘十號工程’最終選擇鴨翼方案,我們就算把命留在實驗室,不眠不休,也一定為它裝上一顆我們華夏自己研發的、最強大的——”
“華夏心!”
昔日的旁觀者,此刻變成了最堅定的盟友。
這戲劇性的一幕,徹底震碎了會場中每一個人的神經。
一直穩坐泰山的606所所長秦振國,緩緩站了起來。
他沒有說話。
只是邁開腳步,走到了李明輝的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後,在全場死寂的注視下,他走上前,越過發言臺,一步一步,徑直走到了成都所所長的面前。
他伸出了手。
一隻佈滿老繭的、屬於共和國航空人的手。
成都所的所長愣住了,隨即他像是明白了甚麼,猛地站起,同樣伸出手,兩隻手緊緊地、用力地握在了一起。
兩個共和國頂尖研究所的領導。
在這一刻,代表著他們背後兩個最強大的技術團隊,正式結成了牢不可破的、以國家意志為名的聯盟!
當“決心”和“態度”這兩個最大的問題被解決後,那些看似無法逾越的技術壁壘,似乎也不再那麼遙不可及。
錢偉民看著這一幕,張了張嘴,卻甚麼也說不出來。
他輸了。
不是輸在技術上,不是輸在邏輯上。
而是輸在了一種他無法理解,卻又不得不敬畏的,名為“信念”的東西上。
主席臺上,一直緊鎖眉頭的空軍副司令,臉上終於露出了久違的、發自內心的、燦爛的笑容。
他站了起來,拿起話筒,對著會場鄭重宣佈。
“我同意!”
“我代表空軍,同意成立‘飛火推一體化控制系統’聯合攻關小組!”
他的聲音,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豪邁與決斷!
“人,你們隨便挑!”
“錢,你們隨便花!”
“裝置,只要我們國家有的,你們隨便用!”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林凱,掃過李明輝,掃過所有熱血沸騰的科研人員,最後補充了一句。
“我只有一個要求。”
“五年之內,我要看到我們的飛行員,駕著我們自己的三代機,飛上我們自己的天空!”
這句話,為這場持續了數個小時的激烈論證,畫上了一個決定性的、充滿希望的句號。
鴨翼方案最致命的短板,在最後一刻,以一種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式被強行補上。
勝負的天平,再次,也是決定性地,倒向了成都所和林凱這一邊。
錢偉民緩緩坐了下去,整個身體都靠在了椅背上,像是被瞬間抽走了全部的力氣和靈魂。
一個時代,似乎在他眼前落幕了。
空軍副司令走下主席臺,沒有走向任何人,而是徑直來到了林凱面前。
他伸出手。
“林總師,祝賀你。”
林凱握住了他的手,眼神平靜如初。
“現在說祝賀,還太早了。”
“我們的征途,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