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全世界,都沒有替代品”,像一把冰冷的鐵錘,砸碎了七號車間裡剛剛升騰起來的所有熱浪。
歡呼聲戛然而止。
空氣凝固了,比二十年的塵埃更加沉重。
劉波臉上的狂喜僵住,然後像被抽掉骨頭一樣,一寸寸垮塌下來。
他踉蹌著後退兩步,一屁股跌坐在冰涼的水泥地上。
“沒了……”
“就差一點點……怎麼會這樣……”
他嘴裡無意識地呢喃,眼神空洞,彷彿所有的光都從他世界裡被抽走了。
張愛國剛剛還撫摸著熔煉爐的手,此刻無力地垂下。
他是材料專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磨損”這兩個字在機械領域意味著甚麼。
那是熵增。
是不可逆轉的物理定律。
是宣判一臺精密裝置死刑的最終判決書。
李月猛地衝到那臺軍用模擬計算機前,雙手快得像幻影一樣在鍵盤上敲擊。
她不信。
她不信這世界上有如此不合邏輯的設計。
她試圖從浩如煙海的德文技術文件裡,找到任何關於備件、維修、或者替代方案的蛛絲馬跡。
但螢幕上滾動的,只有一行行冰冷的技術引數,和對主軸、絲桿“不可更換”的紅色高亮警告。
“不可能……這不符合工程邏輯!”
她喃喃自語,像是在說服自己。
“任何工業裝置都應該有冗餘設計!一定有!”
這是她第一次,對奉為圭臬的“工程邏輯”,產生了發自內心的懷疑。
秦振國一直沒說話。
他只是走到那臺瑞士機床前,死死地盯著那個小小的、末日倒計時般的機械計數器。
數字“”,像一枚燒紅的烙鐵,深深燙在他的心上。
良久,他轉過身,一向沉穩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現出難以掩飾的疲憊和動搖。
“林凱。”
他緩緩開口,每個字都異常艱難。
“我們……是不是該向上級如實彙報?”
“請求呼叫全國的技術力量,或者……另想辦法。”
這是他第一次,對林凱的計劃產生了動搖。
放棄七號車間,回到官方流程裡去,那意味著承認他們這群人的所有努力,都是一場笑話。
也意味著“渦扇-X”專案,將被重新拖入王建國所熟悉的、由無數規章制度織成的泥潭。
整個團隊計程車氣,在這一刻,跌到了谷底。
死寂。
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就在這片幾乎凝固的絕望裡,林凱動了。
他沒有沮喪,沒有慌亂,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動搖。
他走到那臺安靜下來的五軸機床前,伸出手,輕輕放在冰冷的機身上,像是在安撫一頭瀕死的、驕傲的巨獸。
“一週時間。”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像一道撕裂黑夜的閃電,瞬間劈入每個人的耳中。
“足夠了。”
所有人都猛地抬起頭,用一種看瘋子般的眼神,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林凱的視線,越過眾人,最終落在了孫大爺那張佈滿溝壑的臉上。
“我們不換。”
他的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淺淺的弧度。
“我們給它‘續命’。”
“續命?”
孫大爺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錯愕,隨即被濃濃的荒謬感所取代。
“小子,你睡糊塗了?這是鐵疙瘩,不是人!磨沒了就是磨沒了,拿甚麼續?拿你的嘴嗎?”
秦振國也皺起了眉,沉聲喝道:“林凱,這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林凱沒有理會眾人的質疑。
他轉身走到自己的工具包旁,從裡面拿出了一份用牛皮紙袋精心包裹的檔案。
正是那份塵封了二十年的,“渦噴-9”專案事故調查報告。
他將報告放在工作臺上,小心翼翼地翻開,泛黃發脆的紙頁彷彿承載著一個時代的嘆息。
他沒有看那些觸目驚心的事故照片,也沒有看那些複雜的力學分析。
他直接翻到了報告的附件部分。
那裡,是一份對事故後核心部件殘骸的金相分析記錄。
他用手指,點在其中一行毫不起眼的小字上。
“主軸斷裂面附近,檢測到因異常高溫導致的奧氏體與馬氏體晶格重構現象。”
“甚麼意思?”李月第一個湊了過來,她只看了一眼,瞳孔就驟然收縮,似乎明白了甚麼,但又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斷。
林凱抬起頭,環視著一張張茫然又帶著一絲希冀的臉。
“意思是,這根主軸,在被燒燬之前,曾經在極高的溫度下,自我修復過。”
他指了指不遠處那臺德國真空熔煉爐,提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頭皮發麻的方案。
“我們要對主軸和滾珠絲桿,進行一次‘超臨界熱處理’。”
“透過精確到秒的升溫和降溫曲線,改變它的金屬晶格結構,消除二十萬小時磨損積累下來的內部應力,讓它的金相組織,恢復到出廠時的狀態。”
林凱看著孫大爺,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簡單說,用火,把這根老骨頭身上的‘皺紋’,重新熨平。”
車間裡,針落可聞。
如果說剛才的絕望是冰,那林凱這個方案,就是一團足以把所有人都燒成灰燼的烈火。
“瘋子!”
孫大爺猛地一拍桌子,那張飽經風霜的臉因為憤怒而漲得通紅。
他指著林凱的鼻子,手都在發抖。
“你這是在玩火!不,你這是在玩命!”
“你知道這主軸的精度是多少嗎?是微米!是你頭髮絲的百分之一!你用熔煉爐去烤它?你知道那意味著甚麼嗎?”
老人的情緒徹底爆發了,像一頭被激怒的、守護著領地的雄獅。
“溫度高一度,晶格重組過度,它就成了一根軟塌塌的麻花!溫度低一度,應力消除不淨,它當場就得裂成八瓣!”
“你知道吳總工當年是怎麼評價這根主軸的嗎?”
他的聲音裡帶著哭腔。
“他說這是‘工業皇冠上的鑽石’!你現在要拿著噴火槍去燒鑽石?”
“你這不是在救它,你這是在謀殺!你想讓它連最後這一週的命都沒有嗎!”
孫大爺的咆哮在空曠的車間裡迴盪,每一個字都砸在眾人心頭,讓他們不寒而慄。
連一向支援林凱的秦振國,都下意識地想要開口阻止。
這個方案太瘋狂了。
風險高到無法估量,一旦失敗,就再也沒有任何挽回的餘地。
然而,面對孫大爺雷霆萬鈞的怒火,林凱依舊平靜。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等著孫大爺把所有的怒火與不甘,全部吼完。
直到車間裡再次恢復死寂。
林凱才緩緩地、清晰地問出了一個問題。
一個讓整個車間瞬間冰封的問題。
他看著孫大爺那雙憤怒的、通紅的眼睛,輕聲開口。
“吳總工當年,是不是也想這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