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凱那一句話,像一把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了孫大爺的心口上。
不,那不是鑰匙。
那是一記蠻不講理的衝撞,直接撞碎了他用二十年時間砌起來的心牆。
“哐當”一聲。
所有的憤怒,所有的咆哮,瞬間崩塌,煙消雲散。
孫大爺那張漲得通紅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血色,轉為一種死寂的灰敗。
他那雙因為激動而顫抖的手,緩緩垂下,無力地搭在冰冷的工作臺上。
指尖,輕輕劃過那份泛黃的事故報告。
他沒有看林凱,也沒有看任何人。
他的視線彷彿穿透了斑駁的牆壁,穿透了二十年的光陰,落在了那個早已不在人世的、倔強又孤獨的身影上。
“他……想過。”
孫大爺的聲音,乾澀得像是被烈火炙烤過的砂紙,每一個字都帶著碎屑。
“那不叫‘熱處理’。”
“老吳給它起了個名字,叫‘淬火’。”
他頓住了,彷彿僅僅是回憶起那個名字,就耗盡了全身的力氣。
“用最烈的火,淬鍊這根即將斷裂的骨頭。”
“讓它重生。”
秦振國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了孫大爺的胳膊:“老孫!有這回事?我怎麼從來都不知道!”
“你當然不知道。”
孫大爺扯動了一下嘴角,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
“這是他最後的底牌。”
“是想在所有路都走絕了之後,拿他自己的命,去賭的一張牌。”
“當年,他就發現主軸的磨損不對勁。他偷偷計算過,這臺機床的真實磨損,遠比瑞士人給出的官方壽命要恐怖。”
“所以,他秘密起草了這份‘淬火’方案。”
孫大爺的手指,在那份金相分析報告上緩緩移動,像是在撫摸一道道陳年的傷疤。
“這份報告,不是事故調查組寫的。”
“是我和他,在事故發生前一個月,偷偷做的。”
“我們從廢料上切了一小片,用那邊的熔煉爐,模擬燒了一次,才得到了這個資料。”
“奧氏體與馬氏體晶格重構……”
李月喃喃地念著,瞳孔驟然收縮!
她終於明白了那行冰冷的文字背後,隱藏著怎樣一個驚心動魄的秘密。
那不是事故的痕跡!
那是二十年前,一次絕密實驗留下的、唯一的證據!
“可這個方案,從一開始就是個死局。”孫大爺的語氣裡,充滿了無盡的疲憊與絕望。
“為甚麼?”林凱追問。
“感測器。”
孫大爺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一個技術宗師在面對天塹時的,那種深入骨髓的無力感。
“淬火,不是烤紅薯。”
“它需要的不是溫度計,而是一隻眼睛。”
“一隻能實時看穿金屬內部,能親眼看到每一個晶格在烈火中如何拉伸、重組、排列的眼睛。”
“我們需要一個能精確感知並反饋金屬內部晶格變化的感測器。它要把那些比心電圖複雜億萬倍的‘金屬心跳’,實時翻譯給我們聽。”
“沒有它,所謂的‘淬火’,就是把皇冠上的鑽石,扔進一個看不見的火山口。”
“是死是活,全憑天意。”
孫大爺慘笑一聲。
“二十年前,這玩意兒,只存在於老吳的想象裡。”
“我們管它叫……”
“‘魔鬼之眼’。”
魔鬼之眼。
這個詞一出,車間裡剛剛燃起的一絲希望,再次被澆得冰冷。
連秦振國都沉默了。
他知道,孫大爺說的是事實。
那種級別的實時感測技術,別說二十年前,就算是現在,也屬於最尖端的實驗室科技,根本不可能應用在工業生產中。
死局。
繞了一大圈,還是回到了那個令人窒息的死局。
就在所有人都再次陷入僵局時,一直低頭看著報告的李月,身體突然僵住了。
“應力……波形……模擬……”
她像是被一道閃電劈中,猛地抬起頭,眼睛裡爆發出一種近乎瘋狂的光亮。
“等等!等等!”
她扔下這句話,瘋了一樣衝到那臺軍用模擬計算機前。
她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快得帶出了殘影。
一行行復雜的程式碼在螢幕上飛速滾過,她調出了一個又一個深埋在系統底層的、早已被遺忘的資料夾。
終於,她在一個標著“”(輔助測試)的資料夾裡,找到了一個塵封了幾十年的子程式。
程式的名字,赫然是——“Stress Waveform Simulation”(應力波形模擬)。
“找到了!”李月的聲音都在發抖。
她猛地轉身,看著目瞪口呆的眾人,尤其是孫大爺,提出了一個比林凱的方案更加瘋狂、更加匪夷所思的設想。
“我們沒有‘魔鬼之眼’!”
“但我們有它的‘模擬器’!”
她指著螢幕上那張無比複雜的波形圖,聲音因激動而變得尖銳。
“這臺計算機,可以根據輸入的材質、溫度、時間引數,模擬出主軸在熱處理過程中,實時的金相變化和內部應力分佈!”
“我來當那個感測器!”
李月指著自己的太陽穴,又猛地指向孫大爺。
“我!把計算機模擬出的資料,實時口述給你!”
“我告訴你哪裡的應力正在積聚,哪裡的晶格即將撕裂!”
“然後,你!憑藉你那雙神乎其技的手,去手動調節熔煉爐的功率和時間!”
“我們用人,來完成一個不可能的閉環控制系統!”
“理論之腦”,連線“經驗之手”!
整個車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李月這個天馬行空的設想,震得大腦一片空白。
用人腦加手搖,去模擬最頂尖的自動化控制系統?
這已經不是瘋狂了。
這是神話。
孫大爺死死地盯著李月,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從天而降的怪物。
良久。
他那張佈滿溝壑的、死氣沉沉的臉上,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浮現出一絲光彩。
那是絕處逢生的光。
是賭徒看到最後一張底牌時,那種豁出一切的光!
“好。”
他只說了一個字。
一個字,重如泰山。
然後他轉向張愛國:“老張,我需要一種東西,一種特殊的冷卻介質。”
“我要它在接觸到主軸的瞬間,就能帶走一千度的高溫,但又不能讓金屬產生絲毫的淬火裂紋。”
張愛國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想起了甚麼只存在於傳說中的工藝,臉色也變了。
“你要……‘油鹽混合淬火液’?”
“沒錯。”孫大爺重重點頭,“只有它,才能馴服那根燒紅的骨頭。”
……
與此同時,研究所副總工辦公室。
王建國正拿著一份檔案,眉頭緊鎖。
他面前,站著第一熔鍊車間的主任,老劉。
“你說甚麼?”王建國把檔案拍在桌上,“秦振國那邊,讓你們72小時內,提供500公斤的‘GH4169’特種合金?”
“是的,王副總。”老劉小心翼翼地回答,“林凱親自下的單子,說是趙首長的授權。”
王建國站起身,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三百六十片葉片,滿打滿算,也用不了一百公斤的料。
他們要五百公斤幹甚麼?
這完全不符合那個“手工作坊”的產能。
除非……
一個可怕的念頭,像閃電一樣劃過王建國的腦海。
除非他們要做的,根本不是葉片。
而是尺寸更大、工藝要求更變態的東西!
再聯想到七號車間那臺瑞士機床瀕臨報廢的狀況……
王建國猛地停住腳步。
他猜到了!
“修復主軸……”他低聲自語,嘴角緩緩浮現出一絲冰冷的譏誚。
“王副總,那這批料,我們是給還是不給?”老劉試探著問。
“給!為甚麼不給!”王建國的臉上露出一抹陰險的笑意,“不僅要給,還要保質保量,用最快的速度給!”
他走到窗邊,看著遠處七號車間的方向,眼神如同在看一群自取滅亡的飛蛾。
“我倒要看看,他們怎麼玩火。”
“老吳當年都不敢做的事,就憑他一個毛頭小子,和一個快退休的老傢伙?”
王建國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等著吧,老劉。甚麼都不用做,就等著。”
“等著二十年前的‘鬼火’,再燒一次!”
“吳天成都做不到的事,我看你怎麼死!”
……
七號車間。
氣氛莊嚴肅穆得像是在進行一臺心臟移植手術。
在孫大爺的指揮下,劉波和幾個年輕力壯的工人,小心翼翼地拆卸著機床的外殼。
每一個螺絲,每一塊蓋板,都被輕拿輕放,彷彿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終於,那根承載著整個專案唯一希望的主軸,完全暴露在眾人面前。
它靜靜地躺在那裡,像一柄蓄勢待發的絕世寶劍,閃爍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孫大爺戴上老花鏡,從工具箱最底層,拿出了一套從未示人的、用紅絨布精心包裹的德制特種工具。
他的手,穩如磐石。
他將一個特製的扳手,輕輕卡在主軸的基座上,準備進行最後的分離。
“都退後。”
他低喝一聲。
眾人屏住呼吸,連連後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孫大爺的手臂,緩慢而均勻地發力。
“咔。”
一聲清脆的微響,基座的鎖釦應聲鬆開。
他用一塊潔淨的絲綢,托住主軸的末端,緩緩地,一寸一寸地,將它從機床的核心中抽了出來。
當整根主軸被完全取出的那一刻。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李月更是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下意識地用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眼中滿是不可置信的驚恐。
只見那根原本應該光潔如鏡的主軸末端,靠近核心軸承連線的部位,已經不再是銀光閃閃。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暗淡的、如同蛛網般密佈的區域。
在燈光的照射下,那些細如髮絲的、致命的金屬疲勞裂紋,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寒光!
它,隨時都會斷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