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陸艇如同一隻沉默的金屬梭魚,在破碎迴廊光怪陸離的景色中穿行。
舷窗外,不再是正常的星空。巨大的、形狀不規則的隕石和破碎行星殘骸如同被巨力撕扯過的碎骨,漂浮在虛空中,緩緩翻滾、碰撞,不時迸發出無聲的能量火花和碎片雨。空間本身似乎都呈現出一種不穩定的扭曲感,光線被拉長、彎折,形成一道道扭曲的光帶。遠處,一些空間裂縫隱約可見,如同黑暗幕布上的裂口,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吸力和混亂的能量波動。
這裡的重力場紊亂,導航系統受到嚴重干擾,只能依靠預設座標和駕駛員的經驗進行手動微調。負責駕駛的是一名綽號“山貓”的瘦削老兵,他全神貫注,雙手在控制面板上飛快操作,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艇內氣氛凝重。除了引擎低沉的轟鳴和偶爾因躲避障礙物而產生的輕微顛簸,幾乎沒有人說話。鐵砧閉目養神,但一隻手始終搭在腰間那把造型誇張的能量霰彈槍上。蠻牛和其他三名老兵則檢查著各自的武器和裝備,眼神銳利。那位神秘的“貴客”坐在靠舷窗的位置,面具朝向窗外,彷彿在欣賞這詭異的景色,又像是在感知著甚麼。
傅承燁和蘇清晚坐在靠近艙尾的位置。傅承燁默默調整著呼吸,混沌感知提升到極限,竭力捕捉著周圍環境中任何細微的能量異常。蘇清晚則掌心微握,一縷溫煦的初火之力在體內緩緩流轉,既是安撫自己,也隨時準備應對突發情況。
“注意,前方進入高密度碎片區,引力紊亂加劇。”山貓的聲音在通訊頻道里響起,帶著一絲緊張,“坐穩了!”
登陸艇猛地一個側滑,險之又險地避過一塊迎面撞來的、足有房屋大小的尖銳隕石碎片。艇體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護盾能量讀數瞬間下降了一小截。
“媽的,這鬼地方!”蠻牛罵了一句。
“保持安靜!”鐵砧睜開眼,獨眼中閃過一絲厲色,“我們不是來觀光的!”
登陸艇在碎片風暴中艱難穿行了約半個時辰,前方扭曲的光影中,終於出現了一個相對穩定的、由幾塊巨大隕石環繞形成的“空洞”區域。而在那片區域的中心,隱約可以看到一個依附在一塊最大隕石表面的、已經嚴重破損變形的人工建築輪廓。
那是一個標準的碟形前哨站結構,直徑約百米,但此刻外殼多處凹陷、撕裂,原本銀白色的塗裝早已斑駁脫落,佈滿了焦黑的灼燒痕跡和詭異的、如同苔蘚般蔓延的暗紫色斑塊。它的一側甚至已經完全撕裂,露出內部漆黑的結構。幾根斷裂的能量管道和通訊天線無力地耷拉著,隨著隕石的緩慢旋轉而微微擺動。
“目標抵達。”山貓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如釋重負,“前哨站‘伽馬-7’。生命訊號掃描……無。能量反應……微弱,但有異常波動。外部可見明顯戰鬥和……侵蝕痕跡。”
“準備對接,開啟外部照明。”鐵砧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檢查裝備,準備出艙。按計劃,我和‘客人’、陳巖、林晚進入內部搜尋核心區域。蠻牛,你帶山貓和其他人留守登陸艇,建立臨時防禦陣地,保持通訊暢通,隨時準備接應。”
“明白,頭兒!”蠻牛應道。
登陸艇緩緩靠近前哨站殘骸,伸出機械臂,與一個相對完好的外部氣密門介面進行了硬連線。對接程式啟動,通道氣壓平衡。
氣密門滑開,一股混雜著金屬鏽蝕、絕緣材料燒焦、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甜膩腐臭的氣味,撲面而來。
傅承燁下意識地皺了皺眉。這味道……與“腐靈池”有些相似,但更加……“陳舊”和“深沉”。
那位神秘“貴客”第一個踏出登陸艇,他的腳步輕盈無聲,彷彿沒有重量。鐵砧緊隨其後,傅承燁和蘇清晚也跟了上去。四人進入了前哨站那黑暗、死寂的內部通道。
通道內一片狼藉。應急照明早已失效,只有他們頭盔上的探照燈光束劃破黑暗。地面上散落著破碎的儀器零件、燒焦的檔案殘片,牆壁上佈滿了能量武器灼燒的焦痕和某種利爪撕裂的痕跡。一些地方,那種暗紫色的、如同苔蘚或菌毯般的物質,正沿著牆壁和地面縫隙蔓延生長,散發出微弱的、令人不適的能量波動。
“是噬淵的‘腐化菌毯’。”鐵砧壓低聲音,語氣凝重,“看來這裡確實被他們光顧過,而且時間不短了。都小心腳下和牆壁,別直接接觸那玩意兒。”
那位“貴客”沒有說話,只是抬手一揮,幾點翠綠色的光點飄散而出,落在附近的幾處腐化菌毯上。菌毯立刻如同遇到了沸水的積雪,迅速枯萎、收縮、化為灰燼,但更深處,似乎有更多菌毯在緩緩蠕動。
“腐化已經深入結構。”清冷的聲音在通訊頻道響起,“核心區域可能已被徹底汙染。加快速度。”
四人沿著主通道,朝著前哨站中央的控制與能源區域前進。沿途,他們看到了更多戰鬥的痕跡,甚至有幾具早已化作枯骨、骨骼呈現詭異暗紫色的屍體,蜷縮在角落或倒在控制檯前,身邊散落著生鏽的武器。
“都是前哨站的守衛人員……死狀悽慘。”鐵砧語氣沉重,“看樣子是經歷了激烈的抵抗,但最終……”
他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抵抗顯然失敗了。
越靠近核心區域,空氣中那股甜膩的腐臭味就越發濃郁,暗紫色的腐化菌毯也越發密集,幾乎覆蓋了所有表面。一些菌毯甚至形成了一種半透明的、不斷蠕動的囊泡,裡面似乎有暗紅色的液體在流動。
傅承燁的混沌感知極力延伸,試圖穿透這些菌毯的干擾,探查更深處的狀況。他感覺到,在核心區域的方向,有一股更加凝聚、更加活躍的、冰冷而混亂的能量源,如同黑暗中的心臟,在緩緩搏動。
“前面就是主控室和反應堆艙。”鐵砧停下腳步,看著前方一扇被強行撕開、邊緣流淌著粘稠暗紫色液體的厚重合金門,“‘客人’閣下,您要的東西,可能就在裡面,也可能……已經被汙染或轉移了。”
那位“貴客”沒有說話,只是走到破損的門前,伸出被輕甲覆蓋的手,按在了門框邊緣。翠綠色的生命能量如同水銀瀉地,迅速沿著門框蔓延,所過之處,那些粘稠的暗紫色液體和附著其上的菌毯被迅速淨化、蒸發。
他微微用力,那扇嚴重變形的合金門竟被無聲地推開了一道足夠一人透過的縫隙。
一股更加濃烈、幾乎令人作嘔的腐臭混合著高能輻射洩漏的刺鼻氣味,從門內洶湧而出!
四人迅速調整呼吸過濾器,戒備著走了進去。
主控室內部空間極大,但此刻已是一片煉獄般的景象。大部分控制檯和螢幕都已損毀、燒融,地面上覆蓋著厚厚一層粘稠的、如同沼澤淤泥般的暗紫色物質,其中浸泡著更多的骸骨和殘骸。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區域,原本應該是主能源反應堆的位置,此刻卻矗立著一個極其詭異的“東西”!
那是一個由無數暗紫色菌絲、半透明的能量導管、以及一些難以名狀的、似乎還在微微搏動的有機組織強行糅合而成的、約三丈高的畸形“肉瘤”!肉瘤表面佈滿了密密麻麻的、如同血管般蠕動的脈絡,中央有一個不斷開合的、流淌著暗綠色粘液的孔洞,如同怪物的口器。肉瘤的底部深深紮根在反應堆基座上,無數粗大的菌絲如同觸手般鑽入地板和牆壁深處,與整個前哨站的結構融為一體。
一股冰冷、混亂、充滿吞噬與腐化慾望的龐大意志,正從這團“肉瘤”中散發出來!
“腐化之種!”鐵砧倒吸一口涼氣,“而且是成熟體的腐化之種!它已經把這前哨站當成養料和巢穴了!”
那位“貴客”的目光也瞬間鎖定了那團“肉瘤”,清冷的聲音中終於帶上了一絲明顯的凝重:“不止是腐化之種……它在嘗試……‘孵化’。”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那團“肉瘤”中央的口器猛地張開,發出一陣無聲的、直刺靈魂的尖銳嘶鳴!同時,肉瘤表面那些搏動的脈絡驟然亮起暗紅色的光芒,整個主控室內瀰漫的暗紫色菌毯也如同活過來一般,瘋狂蠕動起來!
嗖!嗖!嗖!
從周圍的牆壁、天花板、地面的菌毯中,猛地射出數十條如同毒蛇般的暗紫色菌絲觸手,帶著破空聲和腐蝕性的粘液,朝著闖入的四人狠狠捲來!
“開火!”鐵砧怒吼一聲,手中的能量霰彈槍噴吐出熾熱的火舌,將靠近的幾條觸手炸得粉碎!
傅承燁也迅速拔出能量手槍,精準地點射那些試圖從死角襲來的觸手。他的槍法極準,即使在這種混亂的環境中,也幾乎彈無虛發。蘇清晚則雙手連揮,一道道凝練的初火光焰如同鞭子般抽出,將靠近的菌絲觸手灼燒、淨化。
那位“貴客”卻沒有立刻攻擊,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團“肉瘤”的核心,似乎在尋找著甚麼。片刻後,他抬手,掌心再次凝聚起翠綠色的生命光芒,但這一次,光芒並非直接攻擊,而是化作無數細如牛毛的綠色光針,如同暴雨般射向“肉瘤”表面那些搏動的暗紅色脈絡節點!
噗噗噗!
光針精準地命中目標!那些暗紅色脈絡如同被針刺破的氣球,猛地收縮、爆裂,噴濺出大量腥臭的暗綠色膿液!“肉瘤”發出更加痛苦的嘶鳴,整個軀體劇烈抽搐,攻擊也隨之一滯。
“核心在內部!它在保護著甚麼!”鐵砧吼道,“必須摧毀它!不然整個前哨站都會變成它的孵化場!”
“你們掩護我。”那位“貴客”簡短地說道,身形一閃,竟然化作一道淡綠色的流光,主動衝向了那團猙獰的“腐化之種”!
“小心!”蘇清晚驚呼。
就在那位“貴客”即將接觸到“肉瘤”的瞬間,“肉瘤”中央那不斷開合的口器猛地擴張到極限,一股粘稠的、如同瀝青般的暗紫色能量洪流,混合著無數細小的、扭曲的怨魂虛影,朝著他噴湧而出!那洪流中蘊含的腐化與混亂之力,遠超之前的所有攻擊!
那位“貴客”似乎早有預料,前進的身形驟然停住,雙手在胸前結出一個複雜而玄奧的手印,一股更加磅礴、更加純粹的生命能量在他身前凝聚,化作一面流轉著無數翠綠色符文的能量巨盾!
暗紫色洪流狠狠撞在翠綠巨盾上!兩股截然相反、互相剋制的能量激烈對撞、湮滅,爆發出刺目的光芒和震耳欲聾的能量爆鳴!整個主控室都在劇烈搖晃,頭頂不斷有金屬碎屑和塵土簌簌落下!
僵持只持續了數息,翠綠巨盾終究更加凝實純粹,將暗紫色洪流寸寸逼退、淨化!
但就在這僵持的關頭,異變再生!
“肉瘤”底部,那深深紮根於反應堆基座的無數菌絲中,突然有幾根最為粗大的菌絲猛地探出,如同毒龍出洞,速度快得不可思議,繞過能量對撞的中心,從側面狠狠刺向那位“貴客”的後心!
“閣下小心!”鐵砧和傅承燁同時開火,能量光束和子彈打在那些菌絲上,卻只能留下淺淺的焦痕,無法阻止其突刺!
眼看那尖銳的、帶著恐怖腐蝕力的菌絲尖端就要刺穿輕甲——
嗡!!!
一聲奇異的、彷彿來自靈魂深處的嗡鳴,毫無徵兆地在主控室內響起!
不是聲音,而是一種直接的、源於本源的“震顫”!
傅承燁感覺到,自己貼身收藏的那塊“鑰匙”金屬殘片,在此刻驟然變得滾燙!同時,靈魂深處那沉寂的“混沌平衡之楔”,也如同被投入沸水的堅冰,猛地“跳動”了一下!
而前方,那團“腐化之種”肉瘤內部,似乎也有甚麼東西,在“楔”之氣息和“鑰匙”碎片波動的雙重刺激下,被……“喚醒”了!
一股與周圍腐化混亂截然不同的、微弱卻異常堅韌的、帶著淡淡銀白色光澤的秩序能量波動,如同被埋藏了無數歲月的星火,陡然從那“肉瘤”的最深處,透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