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蘇清晚抱著能量容器跌入淡金色漩渦時,極致的混亂與撕扯感瞬間淹沒了她所有的感知。那感覺比之前在“藍翎號”上的隨機折躍更加狂暴、更加……“惡意”。彷彿不僅僅是空間的錯亂,還有無數冰冷、腐朽、充滿遺忘意味的意念碎片,如同跗骨之蛆般纏繞上來,試圖鑽進她的識海,將她拖入永恆的黑暗與虛無。
“為了承燁……為了寶寶……”這是她意識模糊前唯一堅守的念頭,初火之力化作最後的本能護罩,死死守護著靈魂深處那點不滅的溫暖。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永恆,或許只是一瞬。
那令人發瘋的撕扯感和精神侵蝕如同潮水般驟然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冰冷的、無邊無際的虛空!
她感到自己正在某種慣性下向前飄飛,連忙強打精神,睜開了眼睛。
眼前,不再是灰白濃稠的“永眠迷霧”,也不是遺忘尖塔那沉重的黑暗。而是……點綴著稀疏星辰的、廣袤無垠的黑暗太空!遠處,一片呈現出瑰麗淡紫色與深藍色交織的、緩慢旋轉的星雲,正散發著柔和而浩渺的光芒,如同一幅懸掛在黑色天鵝絨上的巨畫。
星辰!星雲!他們……出來了!從那片該死的遺忘死域出來了!
巨大的喜悅瞬間沖垮了身體的虛弱和靈魂的疲憊,蘇清晚幾乎要喜極而泣。但她立刻想起了傅承燁!他呢?
她猛地扭頭,看向自己身後。
就在她身後不足三丈處,一個身影正以比她稍慢的速度向前飄飛——正是傅承燁!他雙目緊閉,臉色慘白如紙,七竅血跡未乾,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周身那層灰黑色的混沌能量護罩明滅不定,彷彿隨時會徹底熄滅。他顯然在最後維持通道穩定時透支過度,甚至可能傷及了本源。
“承燁!”蘇清晚心急如焚,連忙調整姿態,試圖向他靠近。但在這失重且無動力的虛空中,移動極其困難。她只能勉強伸出一隻手,初火之力化作一道柔和的牽引光束,如同繩索般卷向傅承燁。
就在她的牽引光束即將碰到傅承燁的瞬間——
嗖!嗖!
兩道快如閃電的、帶著明顯能量反應的淡金色光束,從側面毫無徵兆地射來,精準地“粘”在了她和傅承燁的身上!緊接著,一股柔和但不容抗拒的牽引力傳來,拉扯著他們改變方向,朝著側前方飄去。
蘇清晚心中一驚,循著光束來源望去。
只見在距離他們約百丈外的虛空中,靜靜地懸浮著一艘……造型奇特的飛船。
那飛船通體呈流線型,長度約三十丈,外表是啞光的深灰色,表面沒有任何明顯的舷窗或武器發射口,只有一些流暢的能量導流紋路。飛船前方,兩個類似機械臂的裝置正發射著牽引光束。飛船整體風格簡潔、低調,甚至帶著一絲……陳舊感。與星痕商會“藍翎號”那種精緻高效,或者噬淵教團戰艦那種猙獰詭異都截然不同。
是敵是友?蘇清晚心中警鈴大作,試圖掙扎,但那牽引光束異常穩固,而且似乎帶有某種安撫、穩定的能量屬性,並未對她造成傷害,只是堅定地將他們拉向飛船。
很快,她和傅承燁被牽引光束拉到了飛船側面一個剛剛開啟的、僅容數人透過的圓形艙門前。
艙門內,站著兩個身影。
他們都穿著樣式古樸、洗得有些發白的深棕色長袍,臉上帶著覆蓋了大半張臉的、類似防毒面具又帶有精密目鏡的呼吸裝置,看不清面容。但從身形和露出的眼睛來看,似乎是人類,或者類人種族。
其中一人手中拿著一個類似掃描器的裝置,對著被牽引進來的蘇清晚和傅承燁快速掃描了一下,然後對同伴點了點頭。
另一人用字正腔圓、略帶沙啞的通用語開口道:“檢測到強烈空間折躍殘留和未知高維侵蝕汙染痕跡,生命體徵微弱,一人嚴重透支。這裡是‘拾荒者’工會所屬,探索艦‘塵影號’。依據《星海漂流者互助公約》,我們為你們提供臨時庇護和基礎醫療。請勿抵抗。”
拾荒者工會?探索艦?蘇清晚從未聽說過這個組織,但對方的話語聽起來並無惡意,而且提到了“互助公約”。最重要的是,她和傅承燁此刻狀態極差,尤其是傅承燁,急需救治,根本沒有反抗或選擇的餘地。
“謝謝……”蘇清晚虛弱地開口,放棄了抵抗,任由對方將他們帶入船艙。
艙門在她身後關閉,隔絕了冰冷的虛空。內部是一個不算寬敞、但乾淨整潔的隔離消毒艙,柔和的白色燈光亮起,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道。重力也恢復了,大約與標準重力相似。
那兩個身穿深棕色長袍的人動作麻利地取下傅承燁和蘇清晚身上早已破損不堪的簡易宇航服(其實大部分功能已失效),用行動式醫療裝置為他們做了快速檢查。
“男性,嚴重能量透支,靈魂受創,經脈多處受損,需要立即進入維生艙穩定,並使用高階能量補劑和靈魂修復藥物。女性,中度能量消耗,精神受創,輕度內傷,需要休息和能量補充。”拿著掃描器的人快速彙報道。
“帶他們去醫療室。”另一人似乎是小頭目,做出決定。
蘇清晚被攙扶著,傅承燁則被放入一個懸浮的擔架床,兩人被帶離隔離艙,穿過一條簡潔的金屬走廊,進入了一個相對寬敞、擺放著幾臺維生裝置和醫療儀器的房間。
傅承燁被小心地放入一個類似透明棺材的維生艙中,淡綠色的營養液迅速注入,將他全身浸泡。艙體亮起柔和的藍光,顯示生命維持和傷勢修復程式已經開始。
蘇清晚則被安排在一張柔軟的醫療床上,有人遞給她一支溫熱的營養劑和一杯清水。她道謝後,迫不及待地喝下,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流下,驅散了一些寒意和虛弱感。
直到此刻,她緊繃的神經才稍微放鬆下來,巨大的疲憊和後怕如同潮水般湧來,讓她幾乎虛脫。但她強撐著,目光緊緊盯著旁邊維生艙中的傅承燁。
“他……會沒事吧?”她聲音顫抖地問守在旁邊的那個小頭目。
小頭目透過呼吸面具,看不清表情,但聲音還算溫和:“維生艙會穩定他的生命體徵,修復身體損傷。但他靈魂層面的創傷……需要時間和專門的藥物。我們已經申請調取‘凝魂膏’,但需要一點時間。你先休息,恢復體力。”
蘇清晚點點頭,知道急也無用。她躺下,閉目調息,引導著營養劑化開的溫和能量,修復自身的損傷,同時心中默默祈禱。
大約過了兩三個標準時,蘇清晚感覺恢復了一些氣力。她坐起身,看到傅承燁所在的維生艙各項指標趨於穩定,雖然依舊微弱,但至少沒有繼續惡化,心中稍安。
這時,醫療室的門滑開,一個身形略顯高大、同樣穿著深棕色長袍、但未戴呼吸面具(似乎艙內空氣已淨化達標)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他面容滄桑,眼神銳利而沉穩,下巴上留著打理整齊的短鬚。
“你好,我是‘塵影號’的船長,你可以叫我老雷。”中年男人走到蘇清晚床前,語氣平和,“感覺怎麼樣?”
“好多了,雷船長。非常感謝你們的救援。”蘇清晚真誠地道謝。
老雷擺擺手:“不用客氣,在星海里討生活,互相幫襯是應該的。只是……”他眼神中帶著探究,“你們出現的方式和身上的‘痕跡’……很不尋常。強烈的、極不穩定的古老空間折躍殘留,還有……一種我們資料庫裡沒有完全匹配記錄的、非常……‘高維’且充滿負面意味的侵蝕汙染。你們是從哪裡來的?遭遇了甚麼?”
蘇清晚心中一緊。她知道對方肯定會問,也早有準備。關於“遺忘尖塔”、“守墓人”、“永恆盟約”這些資訊絕不能輕易洩露。她斟酌著詞句,緩緩開口:“我們……之前乘坐的飛船遭遇了意外,捲入了一個不穩定的古老空間節點,被拋到了一片……非常詭異、充滿迷霧和死寂的廢墟區域。我們在那裡掙扎了很久,最後僥倖找到了一個同樣不穩定的古老傳送裝置,才逃了出來。至於具體位置……我們自己也完全迷失了。”
她說的基本上是事實,只是隱去了關鍵細節。那片區域也確實可以稱之為“廢墟”。
老雷聽完,眉頭微皺,手指在腕部一個類似個人終端的裝置上快速點選了幾下,似乎在查詢或對比甚麼。片刻後,他抬起頭,眼神更加凝重:“你們描述的‘迷霧死寂廢墟’……與我們工會內部一份年代久遠的、標記為‘高度危險、資訊不明’的星圖殘片上記載的某個‘失落區’特徵,有部分吻合。那份殘片來自一次非常古老的探索任務,記錄早已殘缺不全。沒想到……真的存在。”
他看向蘇清晚,沉聲道:“如果你們真是從那種地方逃出來的,那你們的運氣和實力,都非同一般。那種地方的‘汙染’……非常麻煩,需要時間慢慢淨化清除。我們會為你們提供必要的淨化療程。另外……”他頓了頓,“關於你們可能攜帶的任何從‘失落區’帶出的物品……按照《高危物品處理條例》,我們需要進行登記和初步評估,以確保不會對艦船和人員造成威脅。希望你們能配合。”
蘇清晚心中一凜,她懷裡還抱著那個裝有剩餘“誓約結晶”和其他物品的能量容器!這東西絕不能輕易交出去!
她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疲憊與後怕:“我們……逃出來時非常匆忙,除了身上這套衣服,幾乎甚麼都沒帶。唯一有點價值的,可能就是幾塊……看起來像是能量晶石的東西,是我們在那片廢墟里撿到的,不知道有沒有用。”她說著,從懷裡(長袍內襯有口袋)掏出了能量容器,但只開啟了最外層,露出了裡面三顆光芒相對黯淡、裂痕也最多的“誓約結晶”——她故意留下了光芒最盛、裂痕最少的三顆在容器夾層裡。
老雷接過容器,仔細看了看那三顆散發著柔和乳白色光芒、但看起來破破爛爛的結晶,又用隨身儀器掃描了一下,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好精純的秩序屬效能量結晶!雖然破損嚴重,能量流失大半,但品質極高!這種能量特性……非常古老,而且極其穩定平和,是製作高階穩定劑或能量核心的上佳材料!”他看向蘇清晚,“你們‘撿到’的?運氣真不錯。這種結晶……在市面上價值不菲,尤其是對某些研究古文明或需要高度穩定能量的勢力來說。”
他將容器遞還給蘇清晚:“按照規定,這是你們的個人財產,我們無權沒收。但建議你們妥善保管,不要輕易示人,以免引來不必要的麻煩。”他頓了頓,“至於你們身上的‘汙染’,淨化過程可能需要幾天時間。在此期間,你們可以留在醫療室休息。‘塵影號’正在執行一項長期的資源勘探任務,航向大致指向‘螺旋港’方向。如果你們需要前往特定的星域或據點,可以在抵達‘螺旋港’後,再自行安排。”
螺旋港!又是螺旋港!那裡似乎是這片陌生星域的一個重要樞紐。
蘇清晚心中稍定,至少暫時安全,而且航向也與他們原本的目標(從凱爾那裡得知)一致。
“再次感謝雷船長。”蘇清晚真誠道。
老雷點點頭:“好好休息。有甚麼需要,按床頭的呼叫鈕。”說完,他便轉身離開了醫療室。
蘇清晚重新躺下,將能量容器緊緊抱在懷中,看向旁邊維生艙中依舊昏迷的傅承燁。
雖然離開了絕境,但前路依然未知。傅承燁重傷未醒,他們身無長物,對這片星域幾乎一無所知,還要警惕可能存在的“噬淵”與“天機”的眼線。
但至少,他們活下來了,並且再次踏上了星空。
星火不滅,終將燎原。
只是不知道,此刻的傅承燁,在他的意識深處,那片混沌與秩序交織的靈魂戰場上,正在經歷著怎樣的掙扎與蛻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