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由無數星苔凝聚而成的模糊人形輪廓,懸浮在翡翠殘骸上方。沒有五官,沒有細節,只有一個粗略的人形剪影,通體流淌著翡翠與暗紅交織的光芒。
但它散發出的敵意與威壓,卻是實實在在的——不亞於神海境巔峰!
蘇清晚將大寶緊緊護在懷中,一手已握住“淨骨”權杖。傅承燁則踏前半步,擋在妻兒身前,體內僅存的三成混沌能量緩緩流轉,蓄勢待發。
氣氛凝固。
那星苔人形沒有立刻攻擊,只是“注視”著他們。良久,那股充滿敵意的意念波動再次傳來:
【離開……此地不歡迎血肉生靈……】
傅承燁眯起眼睛,沒有後退,反而沉聲開口:“我們無意冒犯,只是途經此地。閣下是此地之主?”
【吾乃……共生之靈……星苔聚合意志……】
【血肉生靈只會帶來破壞與貪婪……離開……否則……成為這片翡翠之地的養分……】
星苔聚合意志?傅承燁心中一動。難怪獨眼壯漢說星苔“成精”了——這根本不是個別星苔成精,而是整片區域的星苔形成了一個共生的集體意識!
蘇清晚忽然低聲開口:“它的意念波動中……有悲傷。很深的悲傷。”
傅承燁也察覺到了。那股敵意之下,確實隱藏著某種沉痛的、彷彿被傷害過無數次後的警惕與絕望。
他稍微放緩語氣:“我們與那些掠奪者不同。若此地真不歡迎外來者,我們可立刻離開。但在此之前,我有一個問題——一個月前,此地發生了甚麼?為何星苔會突然覺醒為聚合意志?”
星苔人形似乎被這個問題觸動了。它表面的光芒劇烈波動了幾下,那片由星苔構成的“身體”甚至出現了短暫的渙散,彷彿情緒極不穩定。
良久,一道更加複雜、摻雜著痛苦、憤怒與一絲茫然的意念傳來:
【一個月前……汙穢之血滲入巖核……】
【貪婪者試圖挖掘‘古老之種’……驚醒了沉睡的怨恨……】
【吾等……被迫聚合……以對抗侵蝕……】
古老之種?汙穢之血?
傅承燁與蘇清晚對視一眼。看來這青苔巖區域,藏著某種秘密。
就在這時,被蘇清晚護在懷中的大寶,突然掙扎起來。
“呀……呀……”
小傢伙伸出小手,朝著星苔人形的方向,小臉上沒有害怕,反而是一種好奇、甚至……親近的表情?
蘇清晚一驚,想按住他,但大寶卻異常執著,小手在空中抓撓,彷彿想觸碰那星苔人形。
更令人震驚的事情發生了——
隨著大寶的動作,他胸口和手腕的符文再次亮起。這一次,光芒不再是之前那種溫暖的淡金色,而是變成了一種……翡翠色?
與星苔人形身上流淌的光芒,幾乎一模一樣!
“這是……”蘇清晚怔住了。
傅承燁也瞳孔微縮。
那星苔人形更是劇烈震動起來!它表面的光芒瘋狂流轉,構成人形的無數星苔開始無序地飛舞、重組,彷彿受到了極大的衝擊!
【這……這氣息……】
【不可能……】
【古老之種的氣息……怎麼會在一個血肉幼崽身上……】
古老之種?
傅承燁猛然想起剛才星苔人形提到的話——貪婪者試圖挖掘“古老之種”。
難道大寶身上的某種力量,與那個“古老之種”同源?
他立刻護住妻兒,警惕地盯著星苔人形。若這聚合意志認為大寶與它口中的“古老之種”有關,是敵是友就難說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星苔人形在最初的劇烈震動後,漸漸平靜下來。它表面的翡翠光芒變得柔和,那股敵意也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困惑?以及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幼崽……你身上……為何有‘生命之翡’的氣息……】
生命之翡?
大寶似乎聽懂了這句話,或者說,感受到了星苔人形意念中的善意。他停止了掙扎,眨著大眼睛,然後做了一個讓傅承燁和蘇清晚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對著星苔人形,咧開嘴,笑了。
一個純粹的、嬰兒的、毫無戒備的笑容。
星苔人形再次震動。
這一次,它緩緩降低高度,朝著他們漂浮過來。動作很慢,很小心,彷彿怕驚擾到甚麼。
傅承燁渾身肌肉緊繃,混沌能量已凝聚於雙拳。只要對方有絲毫惡意舉動,他會立刻拼死反擊。
但星苔人形在距離他們三丈處停下了。它伸出由星苔構成的“手臂”,手臂前端緩緩凝聚出一小片異常晶瑩、散發著濃郁生命氣息的翡翠色星苔。
那片星苔脫離手臂,輕輕飄向大寶。
“小心!”蘇清晚想阻攔,但大寶卻主動伸出小手,接住了那片飄來的星苔。
星苔落在他掌心,瞬間融化,化作一縷翡翠色的流光,順著他的手臂融入體內。
大寶舒服地哼了一聲,小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
而他胸口和手腕的符文,在翡翠流光融入後,亮度明顯提升了一截!那翡翠色的光芒與原本的金色、火紅色交織,形成一種更加和諧、更加深邃的光暈。
【果然……】
星苔人形的意念波動中充滿了複雜情緒:
【生命之翡的共鳴……不會錯……】
【幼崽……你與吾等……同源……】
同源?
傅承燁心中掀起驚濤駭浪。大寶是他和蘇清晚的孩子,怎麼會與這些星苔聚合體“同源”?
除非……
他猛地想到大寶身上那些神秘力量的來源——金皇裁決之力、鳳凰涅盤印記、還有那些丹藥殘留……以及,那個隱藏在幕後的“薪火者”使命。
難道這一切,都指向某種更古老的、與這片星苔區域有關聯的源頭?
蘇清晚顯然也想到了這點,她抱緊大寶,聲音微顫:“閣下所說的‘生命之翡’和‘古老之種’,究竟是甚麼?與我兒有何關聯?”
星苔人形沉默片刻。
【生命之翡……是此地星苔的本源……源自一顆墜落的翡翠星辰碎片……】
【古老之種……是那顆星辰碎片的核心……蘊含著最初的‘生命秩序’……】
【一個月前……一群黑袍人潛入此地……用汙穢之血澆灌岩層……試圖喚醒古老之種……將其汙染、攫取……】
【吾等為自保……被迫聚合……擊退了他們……但古老之種已受到汙染侵蝕……吾等只能將其暫時封印在巖核深處……】
黑袍人?汙穢之血?
傅承燁立刻聯想到墜星湖遺蹟中那些黑袍人,以及他們使用的、充滿怨恨與汙染的血液儀式。
是同夥?還是同一批人?
“那些黑袍人,有甚麼特徵?”傅承燁沉聲問。
星苔人形傳遞來一段模糊的畫面——幾個全身籠罩在黑袍中的人影,手持詭異的骨杖,將暗紅色的、散發著惡臭的血液倒入巖縫。血液滲入後,岩層中原本純淨的翡翠光芒開始變得渾濁、暗淡……
其中一名黑袍人回頭看了一眼。
雖然畫面模糊,但傅承燁還是捕捉到了一個細節——那黑袍人袖口處,繡著一個極小的、扭曲的樹形紋章。
與墜星湖黑袍人袖口的紋章一模一樣!
果然是同一批人!
“他們想汙染‘古老之種’,目的是甚麼?”傅承燁追問。
【吾等不知……但能感覺到……那汙穢之血中蘊含著對‘秩序’的極度憎恨……以及對‘混沌’的扭曲渴望……】
【若古老之種被徹底汙染……這片翡翠之地將化作死亡絕域……甚至可能引發星環深處其他古老存在的連鎖反應……】
星苔人形的意念中充滿憂慮:
【吾等雖暫時封印了古老之種……但汙穢侵蝕仍在緩慢進行……最多三個月……封印將被突破……】
【到那時……】
它沒有說完,但意思已很明顯。
傅承燁陷入沉思。黑袍人、汙穢之血、古老之種、大寶身上的共鳴……這一切似乎被一條無形的線串聯起來。
他看向大寶。小傢伙正玩著自己手上流轉的翡翠光暈,渾然不知自己正處在某個巨大漩渦的中心。
“我們能做甚麼?”蘇清晚輕聲問道,“閣下既然說我兒與‘生命之翡’同源,是否意味著……他能幫助淨化古老之種的汙染?”
星苔人形再次沉默。
良久,它傳遞來一道極其慎重的意念:
【幼崽身上的共鳴確實能中和汙穢……但太過微弱……】
【除非……他能接觸到古老之種本身……以自身為媒介……引動更深層的生命秩序之力……】
【但……風險極大……】
【若失敗……幼崽可能被汙穢侵蝕……甚至……被古老之種同化……成為這翡翠之地的一部分……】
“不行!”蘇清晚立刻抱緊大寶,聲音斬釘截鐵。
傅承燁也搖頭:“太危險了。我們另想辦法。”
星苔人形並未強求,只是傳遞來一絲理解的意念。
就在這時,大寶忽然抬起頭,小手指向翡翠殘骸深處,發出咿呀的聲音。他手上的翡翠光暈指向同一個方向,並且開始有規律地閃爍,彷彿在呼應甚麼。
【他在感應古老之種……】
星苔人形解釋道:
【共鳴正在增強……】
傅承燁眉頭緊皺。他能感覺到,大寶身上那股翡翠色的力量正在自發地活躍起來,彷彿被甚麼吸引。
這不是好事。
若共鳴持續增強,大寶可能會不受控制地接近古老之種——那就真的危險了。
“能否暫時隔絕這種感應?”傅承燁問。
星苔人形緩緩點頭:
【吾等可佈下翡翠屏障……暫時削弱共鳴……但無法根除……】
【除非古老之種的汙染被淨化……或者幼崽離開這片星域……否則共鳴會隨著時間越來越強……】
離開這片星域?短期內不可能。
那就只剩下一個選擇——淨化古老之種。
傅承燁看向蘇清晚。兩人眼神交流,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掙扎。
讓一個不滿週歲的孩子去冒生命危險,任何一個父母都無法接受。但若置之不理,大寶身上的共鳴會越來越強,遲早會引他主動靠近古老之種,到那時可能更被動。
而且……那些黑袍人絕不會善罷甘休。他們既然盯上了古老之種,遲早會捲土重來。若被他們得手,後果不堪設想。
“我們需要時間考慮。”傅承燁最終說道,“可否讓我們在此地暫時休整?我們保證不會破壞任何星苔,也不會靠近巖核深處。”
星苔人形猶豫片刻,點了點頭:
【可……】
【但請勿離開這片殘骸……外圍區域仍有汙穢殘餘……不安全……】
它緩緩散開,重新化作無數星苔,落回翡翠殘骸表面。但這一次,那些星苔不再對他們散發敵意,反而主動讓出一片乾淨的區域,甚至有幾片星苔自發聚攏,在巖面上“鋪”出了一塊柔軟的翡翠色地毯。
傅承燁帶著妻兒降落在上面。星苔地毯觸感溫潤,散發著淡淡的生命氣息,竟有舒緩疲勞、恢復傷勢的效果。
蘇清晚將大寶放在地毯上,小傢伙立刻開心地爬來爬去,小手不時觸碰那些發光的星苔,咯咯直笑。
看著兒子的笑容,蘇清晚眼中卻滿是憂慮。
傅承燁坐在她身邊,握住她的手:“別太擔心。總會有辦法的。”
蘇清晚靠在他肩上,輕聲說:“我只是覺得……大寶揹負的東西,是不是太多了?他才這麼小……”
傅承燁沉默。
是啊,才這麼小,就要面對金皇裁決、鳳凰涅盤、生命之翡……還有那不知所謂的“薪火者”使命。
這真的是一個孩子應該承受的嗎?
夜色降臨——雖然破碎星環沒有真正的晝夜,但遠處的“恆星光芒”會週期性地被巨大殘骸遮擋,形成類似夜晚的時段。
翡翠殘骸上的星苔散發出柔和的光芒,將這片區域映照得如同夢境。
大寶玩累了,在蘇清晚懷中沉沉睡去。他胸口和手腕的符文光芒漸漸平息,但那股翡翠色的共鳴氣息依然若有若無地縈繞著。
傅承燁閉目調息,試圖恢復混沌能量。但在這裡,秩序濃度過高,混沌能量恢復得極其緩慢。
深夜。
傅承燁忽然睜開眼。
他感覺到了一股極其隱晦、但絕不屬於星苔的……惡意波動。
從翡翠殘骸外圍的某個方向傳來。
很微弱,彷彿隔著厚厚的屏障。
但他對惡意的感知極其敏銳——那是黑袍人的氣息!
他們果然還在附近!可能在監視,可能在等待機會,也可能在準備第二次行動!
傅承燁悄無聲息地起身,走到殘骸邊緣,凝神感應。
黑暗中,幾點猩紅的光芒在遠處一閃而逝,如同野獸的眼睛。
不止一個。
至少有三個黑袍人,隱藏在虛空中的某塊碎石後,正遙遙窺視著這片翡翠之地。
傅承燁眼神冰冷。
他退回星苔地毯,輕輕搖醒蘇清晚,將發現告訴她。
蘇清晚臉色一白:“他們果然沒走……”
“看來,我們沒時間慢慢考慮了。”傅承燁聲音低沉,“黑袍人在外虎視眈眈,大寶的共鳴在持續增強。必須儘快做出決定——要麼冒險嘗試淨化古老之種,要麼立刻離開此地,賭黑袍人不會追擊。”
蘇清晚低頭看著懷中熟睡的兒子,手指輕輕拂過他柔軟的臉頰。
良久,她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然:
“我們……試試吧。”
傅承燁握緊她的手:“你確定?”
“不確定。”蘇清晚苦笑,“但我更不確定,如果逃避,未來會不會後悔。而且……大寶身上的共鳴既然與古老之種同源,或許這就是他的‘緣’。我們做父母的,不能替他斬斷所有的緣,只能陪他一起面對。”
傅承燁凝視著妻子,最終緩緩點頭。
“好。”
他轉身,對著靜謐的翡翠殘骸,沉聲開口:
“聚合意志,我們決定了。”
巖面上的星苔再次湧動,匯聚成人形。
【你們確定要嘗試?】
“確定。”傅承燁斬釘截鐵,“但我們需要知道全部的風險,以及——具體的步驟。還有,那些黑袍人正在外圍監視,我們必須確保淨化過程不受干擾。”
星苔人形沉默片刻。
然後,它緩緩抬起“手臂”,指向翡翠殘骸深處:
【那麼……請隨吾來……】
【去見……古老之種……】
巖面裂開一道縫隙,翡翠光芒從深處透出,照亮了一條向下延伸的通道。
傅承燁與蘇清晚對視一眼,抱緊大寶,踏入了那道光芒之中。
而在他們進入後不久——
遠處虛空中,一塊碎石後,三名黑袍人緩緩顯出身形。
為首的,正是袖口繡著扭曲樹形紋章的那人。
他盯著重新閉合的巖縫,猩紅的眼中閃過詭異的光芒:
“進去了……很好……”
“等他們淨化到最關鍵的時刻……就是我們動手的時候……”
“古老之種……還有那個孩子……都是主上需要的……”
他身後的黑袍人低聲問:“大人,那星苔聚合體怎麼辦?”
首領冷笑:
“不過是些苔蘚罷了……”
“等我們拿到想要的東西,一把‘焚穢之火’,足以讓這片翡翠之地……”
“化為焦土。”
黑暗中,猩紅的目光如同嗜血的狼。
狩獵,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