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晚掙扎著坐起,眼前仍有些發黑。過度消耗的初火之力讓她渾身經脈都隱隱作痛,但她顧不上自己,第一時間將大寶攏入懷中仔細檢查。
小傢伙呼吸平穩,小臉紅潤,甚至還在睡夢中咂了咂嘴,完全看不出剛經歷了一場生死追殺。唯有胸口和手腕處微微發亮的符文,提醒著剛才那場銀光爆發中他的關鍵作用。
“他沒事。”傅承燁蹲下身,聲音低沉,“倒是你,臉色白得嚇人。”
蘇清晚搖搖頭,目光越過他的肩膀,望向遠處那浩瀚的破碎星環。億萬殘骸在虛空中緩慢旋轉,如同宇宙巨神撒下的一把碎石,在某種無形之力的牽引下,形成這震撼人心的環狀結構。
“這就是……破碎星環?”她輕聲問。
“應該是。”傅承燁站起身,目光銳利地掃視四周,“我們落腳的這塊殘骸很小,直徑不到三里。重力很弱,大概只有正常世界的十分之一。空氣……稀薄但能呼吸,有微弱的靈氣流動。”
他蹲下,用手觸碰灰白色的巖面:“岩層很古老,表面有被能量沖刷的痕跡。這裡不是天然形成的——看那邊。”
他指向殘骸邊緣。在那裡,岩層呈現不自然的斷裂面,隱約能看出某種建築的殘垣結構。
蘇清晚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幾根斷裂的、刻著花紋的石柱半埋在岩層中。她撐著“淨骨”權杖站起身,走近細看。石柱上的花紋已經風化模糊,但依稀能辨認出螺旋狀的紋路——與秩序聖骸表面的紋路有幾分相似,卻又更加……粗糙?或者說,更“年輕”?
“這不是秩序文明的遺物。”蘇清晚用手指輕撫石柱表面,“紋路的‘意蘊’不同。秩序聖骸的紋路透著精密與永恆,這些……更像是某種模仿,或者簡化版。”
傅承燁點頭:“這片星環,恐怕是後來者佔據了秩序文明的廢墟,在其基礎上建立的。剛才看到的星樞殿據點就是證明。”
他走到殘骸最高處,極目遠眺。星環內部,除了星樞殿那座醒目的黑色宮殿,還有其他星星點點的光芒散佈在不同的殘骸上。有些是成片的建築群,有些是孤立的燈塔狀結構,甚至能看到幾艘造型奇特的舟船在殘骸之間緩慢航行。
這不是死寂的廢墟,而是一個……活躍的、多勢力混雜的破碎世界。
“我們需要情報。”傅承燁收回目光,“先搞清楚這裡的基本規則,哪些勢力盤踞,有沒有中立區域,最重要的是——青銅銅片指引的‘平衡之楔’具體在哪個位置。”
蘇清晚看向他掌心的青銅銅片。銅片此刻光芒收斂,只在中心位置微微閃爍,指向星環深處某個方向。但那個方向太模糊了,在如此浩瀚的星環中,無異於大海撈針。
“銅片的指引需要靠近到一定範圍才會精確。”她分析道,“我們先得找到能安全活動的地方,恢復狀態,然後……”
話音未落,她懷中的大寶突然動了動,睜開了眼睛。
小傢伙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然後伸出小手,指向星環中某個方向——那並非銅片指引的方向,而是偏向星環外緣的另一片區域。
“呀……”他發出含糊的音節。
傅承燁和蘇清晚對視一眼。
“大寶,你指那邊做甚麼?”蘇清晚輕聲問。
大寶不會說話,只是執著地指著那個方向,小臉上露出一種……渴望的表情?就像小孩子看到糖果時的眼神。
傅承燁眉頭微皺。他順著大寶指的方向望去——那片區域在星環外緣,殘骸相對稀疏,能看到幾塊較大的、表面有綠色斑駁的殘骸。距離他們現在的位置,大概有……數百里?
在虛空中,這個距離不算遠,但以他們現在的狀態,貿然飛行過去風險很大。破碎星環看似平靜,但誰知道暗藏著甚麼危險?
“能感覺到甚麼嗎?”傅承燁問蘇清晚。她的初火之力對生命氣息敏感。
蘇清晚閉目感應片刻,搖頭:“太遠了,感知模糊。但那個方向……確實有種‘生機’的感覺,和周圍死寂的虛空不太一樣。”
就在他們猶豫時——
“咻!”
一道尖銳的破空聲突然從側面襲來!
傅承燁瞳孔一縮,幾乎是本能地側身,混沌能量瞬間在身前凝聚成一面薄盾!
“鐺!”
一支通體漆黑、箭鏃呈螺旋狀的箭矢狠狠釘在混沌盾上!箭矢力道極大,竟將盾面擊出蛛網般的裂紋!
“有埋伏!”傅承燁低喝,護住妻兒急速後退!
三道身影從附近一塊懸浮的碎石後閃出!
那是三個穿著灰色皮質勁裝、臉上塗著暗色油彩的人。他們手中拿著造型奇特的弓弩,弓臂由某種骨質材料製成,弓弦則是半透明的能量絲線。為首的是一名獨眼壯漢,他肩上扛著一柄巨大的、邊緣佈滿鋸齒的砍刀。
“喲,運氣不錯。”獨眼壯漢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剛蹲到一隊過路的肥羊,又撞上三個落單的菜鳥。今天合該老子發財!”
他身後一個瘦高個舔了舔嘴唇,目光在蘇清晚身上掃過:“老大,那妞挺水靈,能賣個好價錢。”
第三個是個矮胖子,他盯著傅承燁手中的青銅銅片,小眼睛發亮:“那銅片……有點意思,像是古貨。”
劫掠者。
傅承燁瞬間判斷出對方的身份。在這種三不管的破碎地帶,這種靠打劫過路者為生的亡命徒絕不會少。
他快速評估對方實力——三人都是神海境初期,氣息駁雜不穩,明顯是野路子出身,靠丹藥和掠奪強行堆上來的境界。若是平時,他一個人就能輕鬆解決。但現在……
傅承燁感受著體內不足三成的混沌能量,以及經脈傳來的隱痛。剛才在秩序殘域的自爆前兆雖然被銀光傳送打斷,但對身體造成了不小的反噬。蘇清晚狀態更差,幾乎失去戰鬥力。
硬拼不是好選擇。
“各位,我們只是路過,不想惹事。”傅承燁沉聲開口,同時悄然將一絲混沌能量注入腳下的岩層——他在探查這塊殘骸的結構強度,“我們身上沒甚麼值錢東西,讓條路,日後好相見。”
“哈哈哈!”獨眼壯漢狂笑,“路過?在這破碎星環外緣,哪個‘路過’的不是肥羊?少廢話,把儲物法器、兵器、還有那女人和孩子留下,老子可以考慮給你留個全屍!”
話音未落,他猛地前衝,鋸齒砍刀帶起一道腥風,當頭劈向傅承燁!
速度不快,但勢大力沉,刀鋒上纏繞著暗紅色的煞氣——那是殺戮積累的血腥氣息!
傅承燁眼神一冷。
不退反進!
他沒有硬接這一刀,而是側身讓過刀鋒,同時右手並指如劍,混沌能量凝聚於指尖,以點破面,直刺獨眼壯漢持刀的手腕!
“嗯?”獨眼壯漢顯然沒料到這個看似氣息萎靡的年輕人反應如此快、如此刁鑽,慌忙變招,刀身橫攔!
“鐺!”
指尖與刀身碰撞,竟發出金鐵交鳴之聲!獨眼壯漢只覺手腕一麻,砍刀差點脫手!
“點子扎手!”他急退兩步,厲聲喝道,“一起上!”
瘦高個和矮胖子立刻包抄過來!瘦高個的弓弩連發三箭,箭矢呈品字形封死傅承燁的退路;矮胖子則從側面突進,手中一對短刺直取傅承燁肋下!
配合默契,顯然是慣犯。
但傅承燁的戰鬥經驗,豈是這些星環邊緣的劫掠者能比?
他根本不看瘦高個的箭矢,身體以不可思議的角度扭曲,三支箭矢擦著衣角飛過。同時左手虛握,混沌能量化作數條黑色鎖鏈,從地面岩層中暴起,纏向矮胖子的雙腳!
“甚麼玩意兒?!”矮胖子驚呼,慌忙躍起躲避!
就在他躍起的瞬間——
傅承燁動了。
他的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再出現時,已到了瘦高個身後!右手並指如劍,直刺其後心!
“老二小心!”獨眼壯漢怒吼,鋸齒砍刀脫手飛出,旋轉著斬向傅承燁後背圍魏救趙!
但傅承燁彷彿背後長眼,在刀鋒及體的前一瞬,身體再次詭異地側移半尺,同時指尖毫不留情地刺入瘦高個後心!
“噗嗤!”
混沌能量透體而入!
瘦高個身體一僵,眼中神采迅速消散,軟軟倒地。
“老二!”獨眼壯漢目眥欲裂!
矮胖子也慌了,轉身就想跑。
傅承燁豈會給他機會?左手一扯,先前佈下的混沌鎖鏈從岩層中彈出,將矮胖子雙腳捆了個結實!
“不、不要殺我!我投降!我——”矮胖子尖叫。
傅承燁面無表情,隔空一拳轟出!拳罡沒入矮胖子胸口,他聲音戛然而止,癱倒在地。
電光石火間,三名劫掠者已去其二。
獨眼壯漢看著倒在地上的兩個兄弟,又看向緩步走來的傅承燁,眼中終於露出恐懼。他這才意識到,自己踢到了鐵板——對方雖然氣息萎靡,但戰鬥技巧、經驗、以及那種漠視生命的冷酷,絕不是普通修士能有的!
“你、你到底是誰?!”獨眼壯漢聲音發顫,一步步後退。
傅承燁不答,只是繼續逼近。他要留個活口問話,但必須先徹底打掉對方的反抗意志。
“別過來!我、我大哥是‘血狼團’的三當家!你殺了我,血狼團不會放過——”獨眼壯漢色厲內荏地吼道。
傅承燁腳步一頓。
“血狼團?”他重複這個名字,“很強?”
獨眼壯漢以為他怕了,立刻挺起胸膛:“當然!血狼團是外環三大勢力之一!有三位法相境當家!識相的就放我走,今天的事我——”
話音未落。
傅承燁突然加速,瞬間欺近!獨眼壯漢慌忙舉刀格擋,但傅承燁的右拳已如毒龍般鑽出,繞過刀鋒,重重轟在他腹部!
“嘔!”
獨眼壯漢眼珠暴凸,鮮血混合著胃液噴出,整個人弓成蝦米,跪倒在地。
傅承燁一腳踩在他背上,將他牢牢制住。
“現在,”他聲音冰冷,“我問,你答。多說一句廢話,死。”
獨眼壯漢渾身發抖,連連點頭。
傅承燁開始問話。關於破碎星環的基本情況、勢力分佈、通行規則、哪裡可以交易情報、哪裡相對安全……
獨眼壯漢為了活命,知無不言。
原來,破碎星環大致分為外環、中環、內環三個區域。外環最混亂,大小勢力林立,劫掠者、流亡者、尋寶者混雜;中環相對有序,被幾個大勢力瓜分,有基本的規則;內環最神秘,傳說有古代遺蹟和危險禁地,普通修士不敢深入。
星樞殿的據點就在中環與外環交界處,是星環中數一數二的強大勢力。血狼團則是外環三大勢力之一,主要靠劫掠和收保護費為生,三位當家都是法相境,麾下有數百亡命徒。
至於大寶指的那個方向……
“那、那是‘青苔巖’區域。”獨眼壯漢忍著痛說,“外環少有的幾個有植物生長的地方。那裡出產一種‘星苔’,是煉製療傷丹藥的好材料,所以被幾個小勢力控制著,經常為了爭奪採集權打架……不過最近聽說那裡出了怪事。”
“甚麼怪事?”
“青苔巖的星苔……成精了。”獨眼壯漢聲音發顫,“不是比喻,是真的成精了!有兄弟看到星苔會動,會攻擊人,甚至……會發出聲音。現在那片區域沒人敢靠近,控制那裡的小勢力都撤走了。”
星苔成精?
傅承燁看向蘇清晚,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凝重。大寶指的方向,偏偏是這種詭異的地方……
“大、大人,我知道的都說了,能不能……”獨眼壯漢哀求道。
傅承燁沉默片刻,抬腳鬆開了他。
獨眼壯漢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就要跑。
但就在他轉身的瞬間——
傅承燁突然伸手,按在他後腦。
搜魂。
雖然消耗更大,但比口供更可靠。
幾息之後,獨眼壯漢眼神呆滯地軟倒在地,雖未死,但神魂受損,已成廢人。
傅承燁從他記憶中又挖出一些細節:青苔巖的異常大約是一個月前開始的,最初只是星苔生長速度加快,後來漸漸出現異動,現在已經完全變成危險區域。有人猜測是某種古代遺蹟甦醒,也有人說是星環深處跑出來的怪物佔據了那裡……
更重要的是,獨眼壯漢的記憶中,有一幅破碎星環的簡易星圖——標註了主要勢力範圍和幾個重要地點。
傅承燁將星圖記下,然後從獨眼壯漢身上搜出幾塊暗淡的靈石、一瓶療傷丹藥、以及一枚刻著狼頭的鐵牌——血狼團的標識。
他回到蘇清晚身邊,將丹藥遞給她:“療傷的,雖然品質差,但能用。”
蘇清晚服下丹藥,臉色稍緩:“接下來怎麼辦?去青苔巖?”
傅承燁看向大寶。小傢伙又恢復了安靜,但眼睛仍時不時瞟向那個方向。
“去。”傅承燁做出決定,“大寶的感應不會無緣無故。而且青苔巖現在無人靠近,相對隱蔽,適合我們恢復狀態。至於星苔成精……小心點便是。”
蘇清晚點頭。她也想搞清楚大寶身上越來越多的異常。
兩人稍作調息,傅承燁用剩餘的混沌能量構築了一個簡易的飛行護罩,帶著妻兒朝青苔巖方向飛去。
虛空飛行與在大地上不同,沒有空氣阻力,但需要持續輸出能量對抗微弱的引力擾動和偶爾出現的能量亂流。傅承燁飛得很謹慎,儘量避開那些可能有埋伏的碎石帶。
途中,他們看到了破碎星環更真實的模樣——
有殘骸上建立著簡陋的棚戶區,衣衫襤褸的修士在採礦;有殘骸之間用鎖鏈和木板搭成的橋樑,人影在橋上往來;甚至看到兩夥人在一塊殘骸上交戰,法寶光芒閃爍,慘叫聲隱約傳來。
混亂,野蠻,弱肉強食。
這就是破碎星環的外環。
飛行約莫一個時辰後,前方的景象開始變化。
虛空中飄浮的灰塵漸漸增多,溫度略有上升,遠處幾塊殘骸表面出現了斑駁的綠色——不是普通的植物綠,而是一種泛著微光的、如同翡翠般的色澤。
青苔巖區域,到了。
傅承燁降低速度,在一塊遠離綠色殘骸的小型碎石上落腳,仔細觀察。
最近的一塊綠色殘骸大約十里外,表面覆蓋著厚厚的光苔,遠遠望去就像一塊巨大的翡翠原石。殘骸上隱約能看到廢棄的棚屋和開採工具,但此刻空無一人。
安靜得詭異。
傅承燁凝神感應,眉頭漸漸皺起。
他感覺到了……生命氣息。不是植物的,而是某種更加靈動、更加……有意識的生命氣息。從那塊殘骸深處散發出來。
很多。
密密麻麻。
“小心,”他低聲對蘇清晚說,“那上面的星苔,恐怕真的‘活’了。”
話音剛落——
遠處那塊綠色殘骸表面,一片巴掌大的星苔突然脫離巖面,緩緩飄起。
它在虛空中舒展“身體”,翡翠色的表面流淌過一抹暗紅色的紋路,如同睜開的眼睛。
然後,它“看”向了傅承燁他們所在的方向。
緊接著,第二片、第三片、第十片、第一百片……
整塊殘骸表面的星苔,如同甦醒的翡翠海洋,層層翻湧而起!
它們在空中匯聚,扭曲,變形,最終凝聚成一個模糊的、由無數星苔構成的……人形輪廓。
那輪廓抬起“手臂”,指向傅承燁他們。
無聲。
但一股清晰的、充滿敵意的意念波動,如同潮水般席捲而來——
【離開……】
【或者……】
【成為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