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料空間內,時間失去了意義。
蘇清晚懸浮在維生艙中,意識依舊被困在那片破碎的混沌裡。但與外界的隔絕不同,這裡有無形的資料流,如同最細微的觸鬚,持續不斷地試圖滲透她的精神屏障,撫平那些混亂的記憶碎片,同時……也在悄然植入一些東西。
一些關於“秩序”、“效率”、“進化”的冰冷邏輯片段,一些將情感視為“冗餘變數”的理性分析,一些將個體置於宏大藍圖下的“必要性”論述。這些資訊如同滴水穿石,緩慢而堅定地衝刷著她原本的認知。
赫爾墨斯的身影偶爾會出現在資料流中,如同觀察實驗品的造物主,記錄著她每一絲細微的變化。
“抗拒減弱百分之零點三。”他平靜地陳述,指尖劃過一道流光,加強了某個頻段的資訊灌輸,“情感錨點出現鬆動跡象。很好。”
維生艙內,蘇清晚無意識地蹙起眉頭,似乎在睡夢中也與某種力量抗爭。她握著“淨骨”的手,指節依舊發白。
……
與此同時,地球另一端。
大寶猛地從床上坐起,小臉煞白,胸口劇烈起伏。他又做了那個夢,但這次更加清晰——媽媽被困在一個到處都是流動光芒的、巨大的“玻璃箱子”裡,一個金色頭髮、笑容很好看的叔叔站在外面,但媽媽的表情很痛苦,她手裡的那根棍子,光芒越來越暗。
“媽媽……冷……”他喃喃自語,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那不是身體上的冷,而是一種從心底裡冒出來的、快要失去最重要東西的冰冷。
他赤著腳跳下床,跑到那個被默許使用的資訊終端前,小手飛快地、毫無邏輯地輸入著亂七八糟的詞語:“媽媽 冷”、“光 要沒了”、“壞人 金頭髮”、“救媽媽”……
螢幕上自然沒有任何有用的結果。
大寶急得眼圈發紅,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他倔強地沒有哭出來。他閉上眼睛,努力回想著夢裡媽媽手中那根棍子指向的方向,回想著之前自己畫出的那些點和線。
一種模糊的、源自血脈深處的感應,引導著他。他不再胡亂搜尋,而是憑著直覺,開始在終端上一個特殊的、赫爾墨斯用於“邏輯訓練”的加密沙盒環境裡,無意識地構建起某種極其簡陋的、基於純粹意念的“求援訊號”。
這訊號並非傳送給任何已知的地址或頻率,更像是一種朝著特定“概念”——那個名為“萬界圖書館”的地方——發出的、最原始本能的呼喚。微弱,卻異常執著。
……
西伯利亞北部,拉普捷夫海邊緣,永久凍土帶。
傅承燁和他僅存的十幾名部下,躲藏在一個廢棄的蘇聯時期勘探站內。外面暴風雪呼嘯,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他赤裸著上身,身上佈滿新舊交錯的傷痕,一個懂點戰地急救的部下正在給他肩膀上的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進行縫合,沒有麻藥,傅承燁咬著牙,額頭上青筋暴起,冷汗直流,卻一聲不吭。
“老闆,聯絡不上總部,我們的人……快打光了。”副官聲音沙啞,遞過來一支能量棒。
傅承燁一把抓過,幾口吞下,眼神陰鷙得嚇人:“赫爾墨斯……那個資料空間,一定有入口!”
“可是我們沒有任何線索……”
“那就找!”傅承燁低吼,扯到傷口,讓他倒吸一口冷氣,“就是把地球犁一遍,也要把他挖出來!”他腦海中再次閃過蘇清晚蒼白的面容,心臟一陣抽搐般的刺痛。這種無力感,比任何肉體上的傷痛都讓他難以忍受。
他傅承燁甚麼時候變得這麼窩囊過?連自己想保護的女人都護不住!
就在這時,勘探站老舊的、幾乎報廢的長波接收器,突然發出一陣極其細微、斷斷續續的雜音。在這暴風雪的干擾下,這本該被忽略。
但傅承燁卻猛地抬起頭,野獸般的直覺讓他捕捉到了一絲異常。
“甚麼聲音?”
部下側耳聽了聽,搖頭:“可能是風雪干擾,或者裝置老化……”
傅承燁卻不信邪,他忍著劇痛走到那臺佈滿鐵鏽的接收器前,粗暴地拍打了幾下,將耳朵貼近喇叭。
雜音中,似乎真的夾雜著一絲極其微弱、完全無法理解其內容的……韻律?更像是一種心跳,一種純粹情緒的電波化表達——焦急、恐懼、還有一絲不肯放棄的……呼喚?
這感覺轉瞬即逝,再也捕捉不到。
但傅承燁卻死死盯住了接收器。他不知道這感覺從何而來,也不知道代表了甚麼,但他相信自己的直覺。
“收拾東西,我們離開這兒。”他猛地站直身體,扯過破爛的外套穿上,眼神重新燃起令人心悸的野火,“去找別的線索,任何線索!”
他不能在這裡坐以待斃。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機會,他也要去碰碰運氣。
……
資料空間內。
赫爾墨斯微微偏頭,似乎接收到了某個外圍資訊節點的警報。他看了一眼依舊在資料流中沉浮的蘇清晚,金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
“哦?意外的小干擾……”他指尖輕彈,一道加密指令發出,加強了資料空間的遮蔽層級,“無妨,螻蟻的掙扎,影響不了大局。”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蘇清晚和“淨骨”上,專注而深邃。
“關鍵的‘同步率’還需要提升。看來,需要一點……更直接的‘刺激’了。”
他伸出手,一道更加凝實、帶著明顯引導意圖的資料流,如同手術刀般,精準地刺向蘇清晚意識深處,那幾個關於萌寶們的、最為脆弱也最為溫暖的情感記憶節點!
他要親手,將那些他認為的“冗餘變數”,從“鑰匙”的核心邏輯中……剝離出去。
資料牢籠內,無聲的戰爭進入了最殘酷的階段。
而外界,傅承燁憑藉著冥冥中的一絲感應,再次踏上了尋找之路。
大寶那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求援訊號,是否真的能穿透維度的壁壘,帶來一絲變數?
一切,仍是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