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
如同億萬根燒紅的鋼針同時刺入大腦，又像是整個靈魂被強行塞進了一個高速旋轉的、由冰冷資料和絕對理性構成的離心機。
蘇清晚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抱住頭顱，指甲幾乎要掐進頭皮。視覺、聽覺、嗅覺……所有感官都失去了意義，被那洶湧而來的、冰冷浩瀚的“源初程式碼”資訊洪流徹底淹沒。
她“看”到了構成物質的基本粒子如何振動，“聽”到了能量傳遞時最底層的數學規律在“低語”，“感受”到了時間流逝的本質並非連續，而是一幀一幀的、基於某種複雜演算法切換的“畫面”。
世界在她“眼中”被解構，還原成了最原始、最冰冷的資料流。
【介面穩定性：17%……正在最佳化連結協議……】
【檢測到冗餘情感模組……建議剝離……】
【發現邏輯矛盾點：個體生存意志與整體熵增定律衝突……開始分析……】
那冰冷的意念在她意識中不斷響起，不帶任何情感，只是在客觀地陳述、分析，並試圖按照某種她無法理解的“最優解”，去“修正”她意識中那些不符合“基礎規則”的部分。
剝離情感？抹殺生存意志？
不！
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最原始的恐懼和抗拒，如同在狂風暴雨中搖曳的微弱火苗，在她即將被同化的意識深處頑強地亮起。
她是蘇清晚！她不是一段可以隨意修改、最佳化的程式！她有必須守護的人，有未完成的承諾，有愛，有恨，有憤怒，有不甘……這些所謂“冗餘”的情感，正是她存在的證明！
“滾……出去！”她在意識層面發出無聲的嘶吼。
淨化之力在這種層面的對抗中幾乎毫無用處，它針對的是“汙染”，而“源初程式碼”並非汙染，它是更底層、更本質的“規則”本身。她現在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堅韌的意志，和那些她絕不願意捨棄的、屬於“人”的部分。
她開始拼命地在無邊無際的資料洪流中，尋找能夠固定自己意識的“錨點”。
第一個錨點，是溫暖而柔軟的觸感。那是她第一次將三個軟乎乎的奶糰子抱在懷裡的感覺，大寶的沉穩，二寶的狡黠，三寶的依賴……小小的，溫暖的，充滿了生命最初的氣息。
【檢測到高優先順序記憶資料……關聯情感標籤：守護、眷戀……分析價值：低，干擾係數：高……嘗試弱化處理……】
冰冷的意念試圖將這份溫暖的記憶打散、歸類、貼上“低價值”的標籤。
“不許動！”蘇清晚的意識發出更強烈的抗拒，她將全部的精神力聚焦於這份記憶，回憶著孩子們咿呀學語時的稚嫩聲音，回憶著他們伸出小手要抱抱時依賴的眼神。那溫暖的感覺越來越清晰，如同在冰冷的數字海洋中，點亮了一盞微弱的、卻堅定不移的燈火。
第二個錨點，是決絕中帶著一絲解脫的背影。那是她前世毅然走向實驗室深處，啟動最終程式，與“象牙塔”同歸於盡時的背影。有對未知的坦然，有對命運的嘲弄，更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對那個曾被她放在心尖，最終卻傷她至深的男人的複雜情緒。
【檢測到矛盾行為邏輯……自我毀滅傾向與生存本能衝突……資料異常……重新計算……】
冰冷的意念似乎遇到了一個“BUG”，對這段記憶的分析出現了短暫的遲滯。
蘇清晚抓住這瞬間的遲滯，更加用力地攥緊了這個“錨點”。那是她的選擇，她的驕傲，她即便毀滅也絕不妥協的證明！這份決絕，同樣是她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第三個錨點……有些模糊，帶著血腥氣和雨水的冰冷。是傅承燁嗎？不，不全是。是那個在暴雨中燒燬一切，眼神從偏執瘋狂逐漸沉澱為某種更可怕的東西的男人……是他離去時，那彷彿掙脫了所有枷鎖，帶著野性與未知危險的背影。
【檢測到高威脅度目標關聯資料……情感成分複雜……分析價值：待定……暫存隔離區……】
冰冷的意念似乎對這部分資料採取了保守策略。
蘇清晚沒有時間去細究這其中的意味，她只是本能地將所有能想到的、屬於“蘇清晚”的印記，無論是愛是恨，是歡欣是痛苦，都牢牢地抓在手中，作為對抗那同化洪流的基石。
她的意識在資料風暴中飄搖，時而清晰，時而模糊。那冰冷的“源初程式碼”還在不斷地試圖解析她，最佳化她，甚至……“修復”她。
【介面穩定性提升至29%……繼續最佳化……】
【建議遮蔽情感模組以提升運算效率……】
【發現潛在最佳化方案：將個體意識上傳至‘源初網路’，實現永久性、高效率存在……】
“永久性、高效率存在”？變成像“執事”塞繆爾那樣的，沒有自我，只有絕對理性的存在？還是像外面那些冰冷的“殲滅者”？
絕不！
她寧願帶著所有這些所謂的“冗餘”和“低效”，作為一個有血有肉、有愛有恨的“人”而存在，哪怕短暫，哪怕充滿痛苦！
就在這時，一股微弱但異常熟悉的波動，透過那幾乎要被隔絕的與“淨骨”的連線，傳遞了過來。
是“淨骨”！
那根透明的絲線依然連線著它和裂縫中的“源初程式碼”，但此刻，“淨骨”本身蘊含的那一絲來自“觀測者”的、相對溫和的“秩序”力量，似乎在蘇清晚頑強意志的激發下，開始自發地抵抗“源初程式碼”那絕對冰冷的同化。
純白的光芒與冰冷的透明色澤在“淨骨”內部激烈交鋒，互相侵蝕。而透過這種交鋒產生的某種奇特的“漣漪”，反而讓蘇清晚抓住了一絲喘息之機。
她感覺到，自己對身體的控制權回來了一點點。
她艱難地抬起一隻顫抖的手，試圖去抓住懸浮在面前的“淨骨”。
【警告：外部物理接觸可能干擾連結穩定性……】
【執行防禦協議……】
一股更強的資料衝擊襲來，蘇清晚的手僵在半空，意識再次陷入劇烈的震盪。
不能放棄！
她咬緊牙關，腦海中閃過阿琳娜在外面焦急等待的臉，閃過南宮家可能還需要的援手，閃過莎拉公主的合作承諾，更閃過三個孩子純真無邪的笑容……
她要回去！
必須回去！
這股強烈的、純粹的“想要回去”的意念，彷彿一柄利劍，短暫地劈開了洶湧的資料洪流。
她的手，終於觸碰到了“淨骨”的柄部。
就在觸碰的瞬間——
轟！
並非物理上的爆炸，而是意識層面的劇烈碰撞！
她感覺到“淨骨”內部那絲“觀測者”的秩序之力，與她自身頑強的、充滿了“人性”的意志產生了某種奇妙的共鳴，共同對抗著“源初程式碼”的入侵。
那冰冷的意念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波動”。
【錯誤……無法理解……低效結構為何能產生高維抵抗……】
【重新評估介面價值……】
【啟動深度掃描……解析抵抗源……】
一股更加深入、更加不容抗拒的掃描力量，如同最精密的手術刀，開始剖析蘇清晚意識最核心的區域。
蘇清晚感覺自己最後的防線即將被突破，所有秘密都將暴露在這冰冷的“目光”之下。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
那冰冷的意念突然發出了一聲極其短暫、卻蘊含著巨大“驚愕”情緒的波動！
掃描的力量戛然而止。
資料洪流的衝擊也驟然減弱。
蘇清晚模糊的“視線”中，彷彿“看”到那冰冷的意念，在她意識最深處，觸碰到了某個東西……
一個連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瞭，散發著淡淡微光的……印記？
那是……
她來不及細想，那股籠罩著她的、試圖同化她的冰冷力量，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連線著她和裂縫的那根透明絲線，“啪”的一聲斷裂、消散。
“淨骨”上的透明色澤也迅速褪去，恢復了純淨的白色光芒，只是那光芒似乎比之前更加內斂，更加深邃。
蘇清晚癱軟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都被冷汗浸透，大腦如同被掏空了一般，傳來陣陣虛脫的刺痛。
她抬起頭，看向控制檯中心那道依然存在的裂縫，以及其中緩緩流淌的、無色透明的“源初程式碼”光暈。
它……為甚麼停下了？
那個它在她意識深處發現的“印記”，到底是甚麼？
危機似乎暫時解除，但一個更深的、關乎她自身根源的謎團，已經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