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屬大廳的震動愈發劇烈。
牆壁上流淌的能量光路像是受到了極大的干擾，明滅不定，發出不穩定的嗡鳴。穹頂那些探出的猩紅炮口僵硬地停滯在半空，能量光芒閃爍了幾下，竟緩緩縮了回去。周圍那些裝甲厚重、散發著壓迫感的“殲滅者”單位，眼中的紅光也熄滅了，如同失去了能源的雕塑，僵立在原地。
防禦系統，似乎因為控制檯核心受到的那一擊，而徹底癱瘓了。
但蘇清晚沒有絲毫放鬆。
她的全部心神，都被控制檯中心那道裂縫，以及從中瀰漫出的、令人靈魂戰慄的氣息所吸引。
冰冷，漠然，浩瀚，古老……彷彿宇宙誕生之初就已存在的絕對法則，不帶任何情感，只是純粹的存在。她手中的“淨骨”震顫得更加厲害，那純白的光芒不再是穩定的淨化之光，而是在親近與排斥之間劇烈搖擺，彷彿遇到了同源卻走上截然不同道路的“兄弟”。
“執事”塞繆爾那半透明的身影在控制檯前劇烈地波動著，發出斷斷續續、充滿驚恐的電子音：
【一級收容協議失效！抑制力場崩潰！‘源初程式碼’活性提升至危險閾值！錯誤！錯誤！無法重新收容！】
它試圖調動大廳內殘存的能量湧向裂縫，但那猩紅的能量流在靠近裂縫的瞬間，就如同水滴落入燒紅的烙鐵，嗤的一聲蒸發殆盡，連一絲漣漪都未能激起。
裂縫在擴大。
不再是簡單的裂痕，邊緣處開始瀰漫出如同資料流般的奇異光暈，無色，透明，卻又真實地扭曲著周圍的空間。那股浩瀚而冰冷的氣息更加清晰了。
蘇清晚強壓下生命本能帶來的恐懼，深吸一口氣，向前邁了一步。她肩膀被光束擦過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此刻的危機感遠超剛才被圍攻之時。
“源初程式碼……那到底是甚麼？”她盯著波動不休的“執事”塞繆爾，聲音冷冽，“不是‘觀測者’的遺澤，對不對？”
塞繆爾的影像扭曲了一下，空洞的眼中資料流瘋狂閃爍，似乎內部程式正在經歷巨大的衝突。
【最高許可權封印……禁止訪問……】它的聲音夾雜著大量的雜音，【……基礎構成……世界法則的碎片……‘觀測者’並非創造者，只是……發現者與……拙劣的模仿者……】
世界法則的碎片？
蘇清晚心頭巨震。難道“觀星塔”追求的，根本不是甚麼成為神明，而是試圖掌控構成這個世界最底層的某種“規則”？赫爾墨斯和塞繆爾，他們以為自己侍奉的是某個高等文明留下的“觀測者”體系，實際上，他們可能只是在玩火，在試圖操控一個連“觀測者”都只能敬畏封存的、更恐怖的存在？
“你們……釋放了你們根本無法理解的東西！”蘇清晚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
【為了進化！為了超越！】塞繆爾的電子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程式化的狂熱，【低效、混亂、充滿缺陷的現有規則理應被更優越、更有序的‘原始碼’重構！‘觀星塔’將是新紀元的奠基人！】
但下一秒，它的狂熱就被更深的恐懼取代。
【不……不對……計算錯誤……‘源初程式碼’不具備可導向性……它只是……‘存在’……它會覆蓋……同化……】
它的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那道裂縫猛地擴張了一圈，一股無形的波動如同水紋般擴散開來。
嗡——
沒有聲音，卻直接在意識層面響起了一聲低鳴。
蘇清晚悶哼一聲，感覺大腦像是被一柄重錘擊中，精神視野瞬間一片空白，手中的“淨骨”光芒驟黯。她踉蹌著後退半步，才勉強穩住身形。
而“執事”塞繆爾的狀態更糟。它那半透明的能量軀體像是訊號不良的全息投影，開始劇烈地閃爍、扭曲，構成它形象的資料流變得支離破碎。
【核心資料……正在被……覆蓋……重組……】它發出絕望的嘶鳴，【我不是……我不是……我是塞繆爾……我是‘執事’……我是……錯誤……未知……】
它的聲音變得越來越怪異，不再是冰冷的電子音，而是夾雜著無數混亂的雜音，彷彿有無數個意識在它內部爭奪主導權。它的形象也開始變形，時而變成赫爾墨斯的輪廓，時而又像是許多陌生面孔的融合，最後，徹底崩解成一團無序閃爍的能量亂流，發出一聲尖銳的、非人的悲鳴後，噗的一聲，徹底湮滅，融入了控制檯中不斷溢位的那些無色透明的資料光暈裡。
“執事”塞繆爾，這個由意識備份和主控程式結合而成的管理員，被“源初程式碼”洩露出的些許波動，直接“格式化”了。
蘇清晚背後滲出冷汗。
僅僅是一點洩露的波動，就擁有如此恐怖的威力？直接抹殺了一個高階人工智慧意識？
她死死盯著那道裂縫，以及其中瀰漫出的、越來越濃的“源初程式碼”氣息。淨化之力在體內瘋狂運轉，抵抗著那無孔不入的、試圖侵入她意識深處的冰冷法則。
不能讓它繼續洩露下去！
直覺告訴她，如果讓這所謂的“源初程式碼”完全突破封禁，後果不堪設想。它可能真的會如塞繆爾崩潰前所言，覆蓋和同化現有的一切，將這個世界變成一個冰冷的、按照絕對理性法則執行的……“有序”地獄。
她嘗試調動“淨骨”，將淨化之力凝聚成束，射向那道裂縫。
純白的光束接觸到裂縫邊緣的無色光暈，沒有發生預想中的激烈碰撞，而是像泥牛入海，悄無聲息地……被“吞噬”了。淨化之力，這種對“黑冰”汙染特效的力量，在面對這更本源的“原始碼”時，竟然毫無作用，反而被其輕易分解、吸收？
蘇清晚的心沉了下去。
連“淨骨”都無效？
難道就沒有辦法阻止了嗎？
就在她心念電轉，尋找其他可能性的瞬間，那裂縫中的無色光暈突然一陣湧動，一道細微的、幾乎不可察的透明絲線，如同擁有生命的觸鬚，以超越視覺捕捉的速度，倏地射出，並非射向蘇清晚，而是徑直沒入了她手中黯淡的“淨骨”之中！
“嗡——！”
“淨骨”猛地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刺目光芒，但那光芒不再是純粹的淨白，而是夾雜了一絲與裂縫中氣息同源的、冰冷的透明色澤！
一股龐大、混亂、充斥著無數基礎規則資訊的洪流，順著那根透明的絲線，強行湧入了蘇清晚的腦海！
“啊——！”
她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感覺自己的意識彷彿要被這無窮無盡的資訊流撐爆、撕裂。眼前不再是金屬大廳，而是飛速閃過無數難以理解的幾何圖形、閃爍的基點、流動的法則線條……那是世界的底層程式碼，是構成現實的基礎！
與此同時，一個冰冷、沒有任何語調起伏的意念，直接在她意識深處響起：
【檢測到適格介面……開始連結……解析當前世界框架……錯誤率：47.8%……開始上傳‘源初程式碼’補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