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窟裡的空氣凝滯冰冷，只有發光苔蘚那點幽藍的微光，在“拾荒者”粗糙的機械眼罩和金屬義肢上投下冷硬的輪廓。他那隻完好的右眼銳利如鷹隼，毫不避諱地打量著蘇清晚，從她溼透發抖的衣襟，到護著小腹的手，最後定格在她左臂那漸漸隱去的幽藍印記上。
“Foster的‘壞學生’？”蘇清晚重複著這個奇怪的稱呼，聲音在狹窄的石窟裡帶著迴音，警惕如同繃緊的弦。冷水還順著她的髮梢滴落，在腳下積成一小灘汙漬。
拾荒者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一個笑容，更像某種機械性的肌肉抽動。“那老傢伙總想著修修補補，記錄真相，指望上面那些‘大人物’有朝一日能幡然醒悟。”他的金屬手指在空中隨意劃了一下，帶著嗤之以鼻的意味，“蠢貨。仁慈和等待，在這種地方活不過兩天。”
他走到石窟一角，踢開一堆雜物，露出一個半埋入地面的、鏽跡斑斑的金屬箱。開啟，裡面竟是一些相對乾淨的水、壓縮食物、甚至還有幾塊老舊的電池和一把保養得不錯的鐳射焊槍。
“喝。”他扔給蘇清晚一個水壺，動作談不上友善，但也沒有明顯惡意。“你這樣子，可撐不到‘先行者’的破屋子。”
蘇清晚接住水壺，冰涼的金屬觸感讓她打了個寒顫。她沒有立刻喝，只是緊緊握著。“你知道Foster？你知道我要去哪裡？‘先行者’又是甚麼？”
問題像連珠炮一樣丟擲。這個男人，這個地下世界的幽靈，似乎知道太多秘密。
拾荒者自己擰開另一壺水灌了幾口，然後用義肢指了指她左臂的方向。“那玩意兒，是老傢伙最後的瘋狂。他以為能找到一個‘合適’的人，把它送到該去的地方，揭開所有的‘真相’。”他獨眼裡閃過一絲嘲諷，“結果等來了你，一個拖著三個‘小麻煩’的逃犯。”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她的腹部，那眼神複雜難辨，有審視，有估量，甚至有一絲極淡的、幾乎被掩蓋很好的……忌憚？
“至於‘先行者’……”他哼了一聲，“一群比K.S.來得更早，也一樣栽在了這鬼地方的倒黴蛋。他們的破爛前哨就在西邊荒漠裡，早就被風沙和更壞的東西啃得差不多了。Foster覺得那裡藏著答案，我覺得那裡只有更多的骨頭。”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但對你來說，也許是條活路。總比留在上面，被雷恩那個女人切片研究，或者哪天被下面那‘大東西’一個不高興當點心吞了強。”
下面那“大東西”。他說得如此自然，彷彿在談論天氣。
“你知道‘星核’？你知道它是甚麼？”蘇清晚急切地追問，向前邁了一小步。
拾荒者的表情瞬間冷了下去，那隻機械眼罩似乎都變得更暗沉了些。“我知道它醒了，而且脾氣很壞。我知道伊阿宋·凱斯那個瘋子捅了個天大簍子，而你們……”他指了指她，“像是往這簍子裡又扔了把火。”
他不再多言，轉身開始快速整理那個箱子，將食物、電池和一些看起來像工具的小玩意兒塞進一個厚重的揹包。“休息十分鐘。然後出發。這裡的安靜維持不了多久，守望者的巡邏機械犬偶爾會溜達到這片廢棄區。”
他把揹包甩到肩上，金屬義肢發出輕微的液壓聲。“別指望我能幫你多少。帶你一段，是因為Foster那老傢伙的‘鑰匙’既然選了你，也許……你真有那麼一丁點可能不會立刻死掉。但到了地面，各安天命。”
他的話冰冷而現實，掐滅了任何不切實際的幻想。
蘇清晚不再多問，擰開水壺，小口卻急促地喝著冰冷的水。水流過乾澀灼痛的喉嚨，稍微驅散了一些寒意和虛弱。她又撕開一包壓縮食物，機械地咀嚼著，味同嚼蠟，但能量正一點點回到身體裡。
她靠在冰冷的巖壁上，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觀察著這個自稱“拾荒者”的男人。他的每一個動作都高效、精準，沒有任何多餘浪費，帶著一種長期在危險環境中磨礪出的本能。那隻金屬義肢靈活得驚人，處理細小卡扣時甚至比真手更穩。他對這裡的熟悉程度，遠超普通的技術人員或逃亡者。
他是甚麼人？為甚麼獨自活在這地下廢墟？他和Foster到底是甚麼關係？
無數疑問盤旋，但她知道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
十分鐘一到，拾荒者準時站直身體。“走。”
他率先走向石窟另一側一個極其隱蔽的裂縫。那裂縫被一塊巧妙的、塗著與巖壁無異顏色的金屬板虛掩著，推開後，後面是一條更加狹窄、僅供一人通行的向上隧道。
“跟緊。踩我的腳印走。碰任何不該碰的東西，我就把你扔下。”他頭也不回地警告，然後鑽了進去。
隧道內部比想象中更加複雜，並非天然形成，也不像K.S.或守望者的風格，更像是被人用各種廢棄材料和工具，經年累月、見縫插針地挖掘和加固出來的，如同一個巨大的、錯綜複雜的蟻穴。空氣中瀰漫著塵土、金屬和一種奇特的、類似真菌的味道。
拾荒者的速度極快，在黑暗中穿梭自如，彷彿自帶導航。蘇清晚拼盡全力才能跟上，肺部火辣辣地疼，腹部的沉重感也愈發明顯。但恐懼和求生的意志支撐著她，一步不敢落下。
左臂的印記偶爾會微微發熱，但藍光並未再次亮起，似乎預設拾荒者就是當前的“路徑”。
不知走了多久，隧道開始出現岔路，一些岔路口甚至擺放著簡陋的、用廢棄零件製作的標記或警告符號——一個骷髏頭，或是一道深刻的劃痕。拾荒者每次都能毫不猶豫地做出選擇。
偶爾，能從隧道壁的縫隙中，隱約聽到遠處傳來令人不安的聲響——並非追兵，而是某種沉重的拖拽聲、模糊的低吼，甚至是……細微的、彷彿許多人在同時哭泣的噪音？每當這時，拾荒者的速度會更快，眼神也更警惕。
終於，他在一個相對寬敞的、堆滿了各種廢棄零件和罐頭的洞穴狀空間裡停下稍作休息。這裡似乎是他的一處中轉據點。
“我們還在‘方舟’的陰影範圍內，但已經靠近最邊緣的廢棄排汙口。”他靠在牆上，喘息相對平穩，遞給蘇清晚另一塊能量棒，“從這裡上去，就是地面。也是風沙和‘掠食者’的地盤。”
“掠食者？”
“開普勒的‘土著’。”拾荒者扯出一個沒甚麼笑意的笑，“牙齒很利，跑得很快，而且不怎麼挑食。祝你好運。”
蘇清晚沉默地嚼著能量棒，胃裡卻因為他的話而微微抽搐。地面的危險，似乎並不比地下少。
“你為甚麼幫我？”她終於忍不住問出口，“就因為Foster的‘鑰匙’？”
拾荒者獨眼瞥了她一下，然後望向洞穴頂部無盡的黑暗，聲音裡聽不出情緒：“Foster是最後一個還把我當‘人’看的蠢貨。他死了，這地方就更沒甚麼意思了。”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古怪：“而且……我也挺好奇。”
“好奇甚麼？”
“好奇‘它們’選中的人，到底能走多遠。”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她的腹部，那隻機械眼罩似乎微微調整了一下焦距，“好奇那下面的‘大東西’，到底想從你們身上得到甚麼。”
他的話語裡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研究意味，讓蘇清晚感到一陣寒意。
休息結束，再次出發。最後的這段路更加難行，坡度陡峭，不少地方需要攀爬鏽蝕的梯子或藉助繩索。空氣也越來越乾燥，帶著明顯的沙塵氣味。
終於，前方出現了一點不一樣的光亮——不是人工光源，而是一種自然的、昏黃的光線。
隧道的盡頭，是一個被巨大鏽蝕格柵封住的出口。格柵之外，是昏黃的、漫天風沙飛舞的天空！狂風呼嘯的聲音清晰可聞！
拾荒者用鐳射焊槍迅速而無聲地切斷了格柵幾處關鍵的鏽蝕點，然後用力一踹！
哐當！
格柵向外倒塌，發出巨大的聲響，瞬間被風沙的呼嘯吞沒。
刺眼的、昏黃的光線夾雜著沙粒，猛地灌入隧道，吹得人睜不開眼。
“到了。”拾荒者側身讓開，示意蘇清晚出去。“順著這個峽谷向西走，大概兩天腳程，如果你沒被吃掉或者渴死，應該能看到‘先行者’那堆破爛。”
蘇清晚眯著眼，望著外面那片無邊無際、風沙肆虐的昏黃世界，心臟因為未知而劇烈跳動。她深吸了一口那乾燥、粗糲、卻自由的空氣，邁步向外走去。
就在她即將踏出隧道的瞬間，拾荒者突然在她身後開口，聲音在風沙中有些模糊：
“喂。”
蘇清晚回頭。
他扔過來一個小巧的、看起來像老式羅盤的東西，但指標並非指向南北，而是在不斷微微顫動。
“拿著。‘鑰匙’指向不明的時候，這東西……偶爾能幫你避開一些‘大麻煩’。”他頓了頓，獨眼看著她，最後說了一句：
“別死太快。至少……別死得毫無價值。”
說完，他不再看她，轉身敏捷地退入黑暗的隧道深處，很快消失不見。
蘇清晚握緊那冰冷的羅盤，最後看了一眼那深不見底的黑暗，然後毅然轉身，踏入了那片狂暴而陌生的荒漠。
風沙立刻撲打而來，幾乎將她淹沒。
左臂下的印記，在踏上荒漠的瞬間，再次微微發熱。
而這一次，羅盤的指標，猛地指向了一個與“鑰匙”微光指示略有偏差的方向，劇烈地顫抖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