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吞噬了一切。
只有左臂內側那一點幽藍的微光，如同鬼火，在粘稠的、帶著鐵鏽和機油惡臭的空氣中，頑強地指示著方向。蘇清晚肺葉灼痛，每一次吸氣都像拉扯著風箱，冰冷的空氣混雜著金屬碎屑，刺痛喉嚨。
身後，憤怒的咆哮和雜亂腳步聲被曲折的管道扭曲、放大，忽遠忽近，如同跗骨之蛆，死死咬在聽覺的邊緣。能量武器偶爾擦過管壁的熾熱光束，在絕對黑暗中留下短暫刺目的灼痕，映亮前方更加猙獰交錯的、鏽蝕巨大的金屬叢林。
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她腦子裡只剩下這一個念頭，驅動著早已透支的身體向前狂奔。腳下的網格地板時而穩固，時而鬆動，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狹窄處需要側身擠過，尖銳的金屬斷口撕扯著她的衣物，在面板上留下火辣辣的刮痕。
懷中的“火種”似乎也感受到了這極致的危險，傳遞來的不再是溫和的脈動，而是一種緊繃的、同步的震顫，與她狂跳的心臟共振。
那點幽藍的微光突然急促地閃爍了幾下，指向猛地向下偏移！
前方沒路了！只有一道向下敞開的、直徑不足一米的檢修井口！黑黢黢的，深不見底，只有冰冷的、帶著陳年腐鏽氣味的風從下方倒灌上來！
跳！
沒有猶豫的時間！蘇清晚幾乎是滾落下去，身體在粗糙冰冷的井壁上瘋狂摩擦，雙手徒勞地試圖抓住甚麼減緩下墜，只換來滿手心的溼滑和刺痛！
噗通！
她重重摔進一片冰冷刺骨、及膝深的粘稠液體裡，巨大的衝擊力讓她嗆進去好幾口。那液體帶著難以形容的、混合著化學試劑和有機質腐敗的惡臭，瞬間包裹了她。
是廢棄的冷卻液？還是某種工業汙水？
她顧不上噁心，掙扎著爬起來，冰冷粘稠的液體順著褲腿往下淌，每一步都異常沉重。抬頭望去，井口已經變成一個遙遠的小光點，追兵的腳步聲和叫罵聲被垂直的井道模糊，暫時聽不清晰。
左臂的藍光穩定下來，指向這條地下汙水渠的其中一個方向。
這裡像是堡壘最底層的廢棄排汙系統，寬闊得如同地下河道，但空氣汙濁得令人窒息。兩側是鏽蝕得看不出原貌的巨大管道和閥門口，有些還在滴漏著不明的液體，在水面暈開詭異的色彩。頭頂偶爾有冷凝水滴落，在死寂中發出放大的、令人心悸的聲響。
她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前跋涉，牙齒凍得咯咯作響，全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抖。寒冷和恐懼像兩條冰冷的毒蛇，纏繞著她，試圖將最後一點力氣也抽走。
必須離開水路！這樣下去不被追上也會失溫凍死！
藍光指引她靠近一側的管壁。那裡有一個巨大的、似乎被暴力破壞過的管道斷裂口，邊緣參差不齊，像某種巨獸撕咬後的傷痕。裡面漆黑一片，散發出更濃烈的鐵鏽味。
就在她準備爬進去的瞬間——
嘩啦！
前方不遠處的汙水猛地炸開！一個黑影如同潛伏的鱷魚，驟然撲出，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腥風，直撲她的面門！
不是守衛！是別的甚麼東西！
蘇清晚甚至來不及看清，求生本能讓她向後猛仰！那東西帶著冰冷的、滑膩的觸感，擦著她的鼻尖掠過，重重砸在她剛才位置的水面上，濺起惡臭的水花！
藉著手臂藍光的微弱反射，她瞥見那似乎是一個……人形？但肢體扭曲得極不自然，面板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泡脹的蒼白，覆蓋著厚厚的油汙和某種菌毯般的生物膜。它的動作迅捷而詭異，發出一種類似喉嚨漏氣的“嗬嗬”聲。
又一個！是被汙染異化的前哨站人員？還是這地下汙水系統裡滋生的別的東西？！
那東西一擊不中，立刻轉身，沒有瞳孔的、渾濁的眼睛（如果那還能稱之為眼睛）死死鎖定她，再次撲來！
蘇清晚尖叫卡在喉嚨裡，手忙腳亂地向後倒退，腳下被水底的雜物絆倒，整個人向後跌入冰冷惡臭的水中！
腥風撲面！那東西扭曲的臉在她眼前急速放大！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咻！
一道熾熱的光束從側面精準射來，瞬間洞穿了那異化怪物的頭顱！
怪物動作猛地一僵，撲到一半的身體失去所有力量，重重砸進水裡，濺起巨大的浪花。黑色的、粘稠的液體從傷口處汩汩湧出，迅速汙染了周圍的水面。
蘇清晚驚魂未定地從水裡掙扎起來，劇烈咳嗽，看向光束來源的方向。
在側前方一個較高的、乾燥的維修平臺上，一個身影正緩緩收起一把改裝過的能量手槍。逆著光，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披著厚重防塵斗篷的輪廓，體型不高，甚至有些瘦小。
不是守衛。守衛不會單獨行動，更不會幫她。
那人跳下平臺，動作輕捷得不可思議，落在不遠處一個相對乾燥的金屬平臺上，沒有發出多大聲響。汙水似乎對他/她毫無影響。
他/她轉向蘇清晚，兜帽的陰影下，目光銳利如鷹隼，快速掃過她狼狽不堪的樣子，最後定格在她左臂那依舊散發著微弱藍光的印記上。
一個沙啞、低沉、分辨不出年紀和性別的聲音響起，穿透汙濁的空氣，帶著一種奇異的、金屬摩擦般的質感：
“Foster的鑰匙……居然真的在你身上。”
他/她認識這東西！還知道Foster！
蘇清晚的心臟再次揪緊，警惕地後退半步，擺出防禦姿態。
那人似乎嗤笑了一聲，聲音乾澀難聽。“別擺出那副樣子。想活命，就跟我走。守望者的獵犬鼻子靈得很，很快就會嗅到這裡。”
他/她說完，根本不等蘇清晚回應，轉身就朝著汙水渠更深處、一個更加隱蔽的鏽蝕管道口走去，動作乾脆利落，彷彿對這裡熟悉得像自家後院。
蘇清晚僵在原地，巨大的猶豫撕扯著她。跟上去？可能是另一個陷阱。留下？絕對是死路一條。
左臂的藍光，此刻似乎微微偏轉，與那個神秘人前進的方向……重合了。
追兵的腳步聲和隱約的通訊靜電噪音，再次從後方井口的方向傳來，越來越近。
沒有時間了！
她一咬牙，蹚著冰冷惡臭的汙水，踉蹌著跟上了那個神秘的背影。
那人似乎料到她會跟上，頭也不回，速度極快地在錯綜複雜、如同迷宮般的管道和平臺間穿梭。他/她對這裡瞭如指掌，總能找到最隱蔽、最出人意料的前進路線，巧妙地避開那些明顯不穩定或者佈滿監控殘留線的區域。
七拐八繞之後，他們來到了一個死衚衕。面前是一面巨大的、佈滿厚重鏽垢和廢棄管線的金屬牆壁，似乎毫無出路。
神秘人停下腳步，在牆壁上某處毫不起眼的、被油汙覆蓋的凸起上，用一種特定的節奏敲擊了幾下。
咔嚓……嘎吱……
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響起。牆壁底部，一塊看似渾然一體的、足有半人高的厚重鋼板，竟然緩緩向內滑動，露出了一個僅容一人匍匐透過的、黑暗的洞口！
一股更加古老、乾燥、帶著塵土和岩石氣息的風，從洞內吹出。
“進去。”神秘人側身讓開，示意蘇清晚先行，“‘搖籃’的碎片帶好，後面用得上。”
他/她連她懷裡有碎片都知道！
蘇清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事已至此，退無可退。她看了一眼那深不見底的洞口，又看了一眼身後追兵可能出現的黑暗，一彎腰，鑽了進去。
洞內是一條明顯非人工開鑿的、狹窄陡峭的天然巖縫，只能手腳並用地向上攀爬。神秘人緊隨其後，那塊厚重的鋼板在他們身後緩緩合攏，徹底隔絕了身後那個充滿汙水和追兵的世界。
爬了不知多久，巖縫開始變得寬敞，空氣也逐漸流通。前方隱約傳來微弱的光亮。
終於，他們爬出了縫隙，進入一個不大的、乾燥的天然石窟。洞壁鑲嵌著一些散發著幽冷微光的苔蘚，提供了唯一的光源。空氣冰冷，但比下面汙濁的氣息好多了。
神秘人最後一個出來，再次用某種方法將身後的縫隙入口封死，然後才長長舒了一口氣，拉下了兜帽。
藉著微光，蘇清晚看清了他的臉——或者說，那半張沒被遮擋的臉。
那是一個看起來年紀不算很大的男人，臉色是一種常不見日光的蒼白，下巴線條硬朗，嘴唇很薄。但他的左眼……卻戴著一個粗糙的、手工感十足的機械眼罩，邊緣甚至能看到細微的焊接痕跡。露出的右眼眼神銳利、冰冷，充滿了審視和一種經歷過極致的疲憊。
他脫下溼透的斗篷，露出裡面同樣沾滿油汙但相對乾爽的工裝，動作間，能看到他右手是正常的，而左手……則是一隻簡陋卻靈活的金屬義肢，手指是各種細小的工具介面。
“你是誰？”蘇清晚聲音沙啞地問，身體依舊緊繃。
男人用那隻獨眼上下打量著她，目光在她隆起的小腹和左臂的藍光上停留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沙啞：
“‘拾荒者’，你可以這麼叫我。”他頓了頓，補充道，“或者……Foster的‘壞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