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刺骨。
走出那狹小的避難所,蘇清晚才真正體會到這片地下廢墟的規模與死寂。他們穿行在巨大的、非自然的岩層裂縫中,兩側是扭曲斷裂的金屬支架和混凝土碎塊,彷彿某個巨人體內的猙獰傷疤。空氣裡瀰漫著永不散去的塵埃和一種更深沉的、屬於絕對寂靜的腐朽氣味。
獵犬在前方帶路,他的腳步輕得像幽靈,幾乎不發出任何聲音。只有蘇清晚自己略顯沉重的呼吸和偶爾踩碎小石子的聲響,打破這令人心悸的寧靜。他似乎對這裡複雜如迷宮般的地形瞭如指掌,每一次拐彎、每一次選擇岔路都毫無猶豫。
蘇清晚努力跟上,身體的痠痛和虛弱在低溫與艱難行進的催化下不斷加劇。她咬著牙,將所有注意力集中在前面那個沉默的背影上,將其作為黑暗中唯一的座標。
不知走了多久,獵犬突然停下腳步,舉起一隻戴著戰術手套的手。
蘇清晚立刻屏住呼吸,靠向冰冷的巖壁。
前方傳來細微的、令人不安的刮擦聲,夾雜著某種溼漉漉的、斷斷續續的嘶吼。聲音在錯綜複雜的巖壁間迴盪,難以辨別具體方向和距離。
獵犬側耳傾聽了幾秒,護目鏡下的視線銳利地掃過幾個可能的聲源通道。他回頭看了蘇清晚一眼,眼神示意她保持絕對安靜,然後指向一條更加狹窄、似乎通向更深處的縫隙。
那條路看起來更危險,但似乎是避開聲音來源的唯一選擇。
蘇清晚點了點頭。
獵犬率先側身擠了進去,蘇清晚緊隨其後。縫隙極其狹窄,粗糙的岩石摩擦著她的肩膀,揹包刮擦著巖壁,發出細微的聲響,每一次都讓她心頭一緊。
身後的刮擦和嘶吼聲似乎並沒有靠近,但也未曾遠去。
在這壓抑的潛行中,蘇清晚感到一陣熟悉的、翻江倒海般的噁心感猛地湧上喉嚨。她猛地捂住嘴,強行將那股酸澀壓了下去,胃部卻劇烈地痙攣起來。
孕吐。
在這最不合時宜的時刻,它又來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強烈。或許是因為之前的重傷未愈,或許是因為這極端環境下的精神壓力,也或許……是肚子裡那三個小傢伙對周圍環境中某種看不見的東西產生了本能的排斥反應。
她的額頭瞬間滲出冷汗,腳步變得虛浮。
前方的獵犬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異常,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蘇清晚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深吸了幾口冰冷的空氣,試圖壓制住身體的不適。
獵犬沉默地等了片刻,見她稍微緩過來,才繼續前進。但他的速度似乎放慢了一些。
他們終於擠出了那條令人窒息的縫隙,眼前豁然開朗,是一個巨大的、彷彿被掏空的山腹空間。地面相對平整,遠處甚至能看到一些廢棄生鏽的大型機械殘骸,如同史前巨獸的骨架。
然而,吸引蘇清晚目光的,卻是散佈在整個空間地面和巖壁上的那些東西——
晶體。
無數大小不一、形狀不規則的水晶簇,從地面和牆壁中穿刺出來。它們呈現出一種暗淡的、彷彿內部有甚麼東西正在死去的幽紫色微光,無聲地生長著,蔓延著,吞噬著所觸及的一切金屬和岩石,將它們轉化為同樣材質的、毫無生機的結晶。
這片區域安靜得可怕,連空氣都彷彿凝固了。那些水晶散發著一種冰冷的、令人極度不適的能量波動,與蘇清晚懷中那塊“搖籃碎片”溫暖平和的感覺截然相反。
“別碰。”獵犬的聲音低沉響起,帶著明確的警告,“‘嘆息水晶’……接觸會加速‘石化病’,也會吸引它們。”
蘇清晚謹慎地點頭,遠遠避開那些詭異的水晶簇。她懷中的碎片似乎也感知到了甚麼,傳遞出一絲微弱卻清晰的警惕感。
他們沿著空間的邊緣小心前行,試圖繞過這片不祥的結晶區域。
就在快要走到對面出口時,蘇清晚的目光被不遠處一具半埋在碎石和水晶簇中的屍體吸引住了。
那屍體穿著K.S.集團的制服,早已風化乾癟,呈現出部分石化的特徵。但他臨死前似乎緊緊抱著甚麼東西。
那是一個銀色的、巴掌大小的標準資料儲存器。
蘇清晚的心臟猛地一跳。K.S.集團的遺落資料?這裡面會有甚麼?關於寧靜教堂?關於伊阿宋的計劃?還是關於……“火種”?
她下意識地看向獵犬。
獵犬也看到了那個資料儲存器,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評估風險。周圍的嘆息水晶安靜得令人毛骨悚然。
最終,他對蘇清晚做了一個“快速”的手勢。
蘇清晚立刻會意,壓低身體,快速而謹慎地穿過幾簇較小的水晶,來到那具屍體旁。她忍著不適,小心地從那石化僵硬的手臂中取出了那個儲存器。
儲存器入手冰涼,表面有K.S.的logo和編號。
就在她拿到儲存器,準備退回的瞬間——
嗚——!
一聲低沉、卻極具穿透力的嗡鳴驟然從深處響起,彷彿某個巨大的心臟被驚動,開始搏動!
整個洞穴地面的嘆息水晶彷彿被注入了能量,幽紫色的光芒猛地亮了一瞬!
“走!”
獵犬的低喝聲傳來。
蘇清晚想也不想,轉身就跑!
幾乎在同一時間,從四周的陰影和晶體叢中,猛地竄出數道黑影!它們速度快得驚人,不再是礦道里那些行動遲緩的怪物,而是更加纖細、敏捷,體表覆蓋著薄薄的、如同紫水晶般的甲殼,四肢末端是鋒利的晶體尖刺!
它們發出尖銳的嘶叫,撲了過來!
獵犬的反應快如閃電,他手中的那把改造步槍瞬間噴吐出火舌!子彈精準地打在那些敏捷怪物的關節或頭部晶體薄弱處,爆開一小簇一小簇的紫色碎屑,有效地延緩了它們的撲擊。
但他沒有戀戰,一邊點射,一邊快速向著預定的出口方向移動。
“跟上!”他對蘇清晚喊道。
蘇清晚咬緊牙關,將資料儲存器塞進口袋,拼命奔跑。噁心感和虛弱再次襲來,但她靠著一股意志力強行壓制。
獵犬的火力掩護著她,且戰且退。
突然,一隻格外敏捷的晶體怪物從頭頂的巖壁上悄無聲息地撲下,直取蘇清晚的後頸!
蘇清晚甚至來不及反應!
千鈞一髮之際——
砰!
一聲沉悶的槍響。
那怪物在半空中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掀飛,腦袋幾乎炸開一半,紫色的粘稠液體和晶體碎片四濺。
蘇清晚驚魂未定地看去,只見獵犬不知何時已經換上了一把大口徑的狩獵手槍,槍口還冒著硝煙。他看也沒看那隻被擊斃的怪物,一把抓住蘇清晚的手臂,低喝:“快!”
他的力量很大,幾乎拖著蘇清晚向前衝去。
出口就在眼前!那是一個向上傾斜的、廢棄的升降井道,鏽蝕的梯子還掛在井壁上。
獵犬將她推向梯子:“上去!”
蘇清晚抓住冰冷的梯子,開始奮力向上爬。獵犬守在下方,用手槍和步槍交替射擊,阻止著追來的怪物。
攀爬耗盡了蘇清晚最後一絲力氣,孕吐的反應再次湧上,她幾乎要抓不住梯子。
下方傳來一聲悶哼。
她低頭看去,只見一隻怪物的晶體尖刺劃過了獵犬的小腿,撕開了他的褲腿,留下了一道不深但正在滲血的傷口。
獵犬的動作沒有絲毫遲滯,反手一槍托砸碎了那隻怪物的腦袋,動作狠戾果決。
“別停!”他抬頭吼道,護目鏡反射著下方幽紫的水晶光芒和槍口的火焰。
蘇清晚深吸一口氣,繼續向上。
不知道爬了多久,終於看到了井口的光亮——那是一種更加自然的、來自某種發光苔蘚的慘淡微光。
她奮力爬出井口,癱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劇烈地喘息、乾嘔。
片刻後,獵犬也利落地爬了上來。他警惕地回身看了看井口下方,那些怪物的嘶叫聲似乎沒有跟上來。
他迅速從揹包裡取出一個小型爆炸裝置,設定好,扔進了升降井深處。
幾聲沉悶的爆炸聲和岩石坍塌聲從下方傳來,徹底封死了那個入口。
做完這一切,他才靠坐在一旁的巖壁上,快速檢查了一下小腿上的傷口。傷口不深,但周圍的面板已經開始泛起一種不正常的淡紫色。
他拿出水壺,倒水沖洗傷口,然後又取出一個簡陋的醫療包,將一種白色的粉末灑在傷口上,用繃帶緊緊纏住。整個過程,他眉頭都沒皺一下。
蘇清晚慢慢緩過氣,看著他處理傷口,尤其是那泛紫的面板,忍不住問道:“你沒事吧?那怪物……”
“沒事。毒素很弱。”獵犬打斷她,聲音依舊平淡,彷彿只是被普通荊棘劃了一下。他包紮好傷口,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確認行動無礙。
蘇清晚也艱難地站起來。她看向周圍,這裡似乎是一條古老的、廢棄已久的交通隧道,牆壁上覆蓋著厚厚的發光苔蘚,提供了微弱的光亮。空氣雖然依舊寒冷,但比下面那種凝滯腐朽的感覺好多了。
暫時安全了。
她拿出那個冒著極大風險得到的銀色資料儲存器。
“這個……”她看向獵犬。
獵犬的目光也落在儲存器上,沉默了一下,道:“讀取需要特定裝置。前面……可能有。”
他沒有多說,轉身繼續帶路。
蘇清晚將儲存器小心收好,跟在他身後。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行走時微微受力的傷腿上,又看向他沉默而可靠的背影。
剛才他推開她,讓她先走,自己斷後,甚至為此受了傷……
這個人,身上充滿了矛盾和謎團。他冷漠寡言,身手強悍得不像普通人,對地下世界瞭如指掌,卻又一次次救她,甚至為她受傷。
他們沿著古老的隧道沉默前行,只有腳步聲在空曠中迴響。
遠處,隧道盡頭,似乎隱約傳來微弱的風聲,以及某種更加龐大、更加複雜的結構所特有的空洞迴音。
寧靜教堂,似乎越來越近了。
而手中的資料儲存器,還有身邊這個沉默的男人,都預示著前路將揭開更多驚人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