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隧道向前延伸,發光苔蘚如同鬼火,在潮溼的牆壁上投下搖曳不定的幽綠光暈。空氣裡瀰漫著陳年的塵土味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類似臭氧的金屬銳感。
蘇清晚沉默地跟在獵犬身後,目光不時落在他包紮好的小腿上。那繃帶下透出的微弱紫意,像一根刺,紮在她心頭。剛才那驚險的一幕不斷在腦中回放——他推開她,槍火閃爍,怪物嘶叫,還有他受傷時那一聲壓抑的悶哼。
這個人情,欠得大了。
隧道開始出現岔路,一些鏽蝕的管道和斷裂的線纜從壁頂垂下,像僵死的藤蔓。獵犬的步伐依舊堅定,沒有絲毫猶豫,彷彿腦中裝著精確的地圖。
終於,他在一扇嚴重鏽蝕、半掩著的金屬門前停下。門上原本可能有標識,但現在只剩下一片斑駁。
“在這裡等。”他低聲道,側身滑入門後的黑暗,動作輕捷得如同融入陰影。
片刻後,裡面傳來一聲短促的、類似某種野獸嗚咽被扼斷的聲音,隨即重歸寂靜。
獵犬的身影重新出現在門口,對她做了一個“安全”的手勢。
蘇清晚跟著他走進去。
門後是一個不大的房間,像是一箇舊時代的排程室或安全崗哨。控制檯螢幕早已碎裂,椅子翻倒在地,角落裡堆著一些無法辨認的雜物。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另一種更刺鼻的、屬於剛才那種怪物的腥臭。
房間一角,躺著一具剛剛被解決的晶體怪物的屍體,頭顱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
獵犬正蹲在房間另一側的一個金屬櫃前,用匕首撬著鎖。咔噠一聲,櫃門彈開。裡面竟是一些被小心儲存下來的、相對完好的舊時代裝備:幾塊不同型號的電池,一些基礎工具,還有一臺看起來頗為笨重、帶著介面線的行動式資料讀取終端。
“運氣不錯。”獵犬拿出那臺終端,檢查了一下電源介面,又從櫃子裡找出一個適配的電池接上。指示燈閃爍了幾下,竟然亮起了微弱的綠光。
還能用。
蘇清晚立刻拿出那個銀色的資料儲存器,心臟不由自主地加快跳動。
獵犬接過儲存器,將其連線到終端上。粗糙的螢幕上跳出讀取進度條,緩慢地移動著。
等待的時間裡,寂靜再次籠罩。只有終端執行時輕微的嗡鳴,以及窗外(如果那破損的金屬板算窗的話)傳來的、永恆不變的風的低語。
蘇清晚的視線落在獵犬的側臉上。防塵面罩和護目鏡遮擋了他大部分表情,只能看到他緊抿的唇線和下頜堅毅的輪廓。他專注地看著螢幕,眼神沉靜如深潭。
“你……”蘇清晚忍不住開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有些突兀,“你的傷,真的沒事?”
獵犬的目光從螢幕上移開,看了她一眼,只是簡短地“嗯”了一聲。
“剛才,謝謝你。”蘇清晚補充道,這是她真正想說的。
獵犬沉默了一下,視線轉回螢幕,就在蘇清晚以為他不會回應時,他開口了,聲音透過面罩有些模糊:“各取所需。”
進度條走到了盡頭。
螢幕閃爍了幾下,跳出一個許可權驗證介面。
【K.S. Level-4 安全協議】 【請出示身份驗證】
果然有加密。
蘇清晚的心沉了下去。
獵犬似乎並不意外。他操作著終端,繞過了幾個基礎驗證,但最終停在一個更加複雜的動態密碼驗證前。他的手指在粗糙的按鍵上停頓了一下。
“需要一點時間。”他說道,語氣裡聽不出情緒。
就在這時,蘇清晚感到懷中的“搖籃碎片”似乎微微發熱。她下意識地將其拿了出來。
那塊溫暖的水晶在她掌心散發出柔和的光暈,光線流轉,彷彿有生命一般。
幾乎同時,資料終端螢幕上的驗證介面忽然閃爍起來,那些複雜的密碼字元像是被某種力量干擾,快速亂碼、跳變!
獵犬的動作停住了,護目鏡後的目光銳利地投向蘇清晚手中的水晶。
幾秒鐘後,驗證介面突然消失,螢幕直接跳轉,開始快速滾動讀取儲存器裡的資料檔案列表!
成功了?
是這塊碎片……它干擾了K.S.的安全協議?
蘇清晚又驚又疑,看向獵犬。獵犬也正看著她手中的水晶,眼神深邃難明。
他沒有多問,立刻開始瀏覽檔案列表。列表很長,標註著各種代號和日期。
他的手指快速滑動,跳過那些明顯是日誌或常規報告的檔案,最終停在幾個標記著【Project: Lullaby - Alpha Phase】、【Site Ψ (Psi) 結構藍圖】、【伊阿宋·凱斯 - 私人備忘錄 (加密)】的檔案上。
他點開了那個備忘錄檔案。
螢幕閃爍,出現了一些斷續的影片片段和音訊波形。
最先出現的是一段搖晃的、解析度很低的監控錄影。畫面背景是一個實驗室,一個穿著白色研究員外套、頭髮凌亂、眼神帶著狂熱與疲憊交織的中年男人正在激動地對鏡頭說著甚麼。他的面容與蘇清晚在日誌裡看到的阿奇博爾德博士有幾分相似,但更加年輕,也更加……偏執。
【……成功了!父親錯了,大錯特錯!‘搖籃’不是終點,它只是鑰匙!那些晶體……它們是活的,是更高形式的能量與意識!它們能聽到‘火種’的呼喚!我們必須……】
影片到這裡戛然而止,被劇烈的干擾條紋取代。
下一段音訊響起,是同一個男人(伊阿宋·凱斯)的聲音,但更加嘶啞和急促,背景有遙遠的警報聲:
【……樣本不穩定!共鳴超出了閾值!它們正在甦醒……不,不是甦醒,是降臨!我們必須立刻封鎖Psi站點,絕不能……絕不能讓它擴散到‘寧靜教堂’!那下面是……是……】
聲音突然被一聲極其尖銳的、非人的慘叫打斷,接著是混亂的撞擊聲和奔跑聲,錄音戛然而止。
最後一段,是一份冰冷的文字報告摘要。
【……結論:Psi站點發生的‘共鳴失控事件’並非意外。初步證據表明,伊阿宋·凱斯博士可能故意調整了‘搖籃’共振引數,試圖與‘嘆息之源’建立強制連線,導致了不可逆的汙染洩露及站點內部‘晶化活屍’的大量產生……建議:永久封存Site Ψ,所有研究資料轉移至‘寧靜教堂’深層實驗室繼續觀察……批准人:阿奇博爾德·凱斯(已故)】
資訊量巨大。
蘇清晚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竄上。
伊阿宋·凱斯是故意的?他主動引發了那場災難?為了連線那個所謂的“嘆息之源”?
而批准封存並轉移研究的,竟然是阿奇博爾德博士?他生前知道多少?
獵犬沉默地看著螢幕,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捏得終端外殼微微作響。他周身的氣息變得極其冰冷,甚至比隧道里的寒風更刺骨。
蘇清晚注意到他情緒的劇烈變化,那不僅僅是警惕或厭惡,而是一種……被壓抑到極致的、深沉的憤怒與痛苦。
“你……”蘇清晚剛想開口。
獵犬卻猛地站起身,動作之大帶倒了身後的椅子,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一把扯下了臉上的防塵面罩和護目鏡,扔在控制檯上。
蘇清晚呼吸一滯。
第一次,她完全看到了他的臉。
那是一張被風霜、傷痕和某種沉重過往深刻雕刻過的臉。膚色是常年在不見天日環境下形成的蒼白,下頜線條硬朗,嘴唇薄而毫無血色。鼻樑很高,但左側有一道明顯的舊疤,斜劃至眉骨。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雙極其深邃的灰色眼眸,此刻彷彿凝聚著風暴。裡面翻湧著太過複雜的情緒——滔天的怒火、刻骨的仇恨、無法磨滅的痛苦,以及一種近乎絕望的疲憊。這雙眼睛讓他整張臉看起來既年輕又蒼老,既堅硬又破碎。
他死死盯著螢幕上伊阿宋·凱斯那張狂熱的臉,胸膛微微起伏,呼吸變得粗重。
蘇清晚甚至能聽到他牙關咬緊的細微聲響。
他認識伊阿宋·凱斯。不僅僅是透過資料。
那份仇恨,如此 personal(私人)。
短暫的失控只有一瞬。
獵犬猛地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那些洶湧的情緒已被強行壓下,重新凍結成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只剩下冰冷的決絕。
但他沒有重新戴上面罩。
他轉向蘇清晚,灰色的眼睛第一次毫無遮擋地直視著她,目光銳利得彷彿能穿透靈魂。
“伊阿宋·凱斯,”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冰冷,“必須死。”
這不是建議,不是計劃。
這是一個誓言。一個早已刻入骨髓的決定。
蘇清晚看著他眼中的決絕和深藏的痛楚,忽然明白了那句“舊債”的含義。
那不僅僅是債。
那是血海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