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無休止的冰冷。
蘇清晚癱在溼滑的礁石上,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葉生疼,帶出海水的鹹腥和鐵鏽味。溼透的衣服緊貼在面板上,像一層冰殼,貪婪地汲取著她本就不多的體溫。牙齒不受控制地咯咯作響,身體的顫抖幾乎讓她散架。
小腹處傳來一陣陣緊縮的、抗議般的疼痛,比之前任何一次孕吐警報都要清晰和尖銳。三個孩子在她跳海的那一瞬間似乎被嚇住了,此刻正用這種方式表達著極大的不適和恐懼。
不能倒下。絕對不能。
她掙扎著坐起來,環顧四周。這片礁石區遠離港口,黑暗中只有海浪拍打岩石的轟鳴。遠處的警燈依舊在閃爍,但人聲已被距離和海風模糊。
她必須離開這裡,找一個乾燥溫暖的地方,否則不等傅承燁找到她,她和孩子就會先凍死在這荒郊野外。
衛星電話。
她猛地想起箱子裡的那樣東西。NULL給的“給養”之一。
她顫抖著,從溼漉漉的口袋裡掏出那個被油布包裹的、全新的衛星電話。拆開油布,機器冰冷的觸感讓她稍微清醒了一點。
開機。
螢幕亮起,搜尋訊號。在這荒涼的海邊,訊號格緩慢但堅定地爬升。
她沒有猶豫。NULL上次給她的頻率程式碼,她記得清清楚楚。那是她目前唯一的,通往那個神秘“觀察者”的通道。
她輸入那串古怪的程式碼,按下了呼叫鍵。
聽筒裡傳來的是與上次截然不同的聲音——不再是深海般的干擾,而是清晰卻極其遙遠的衛星訊號特有的延遲和空曠感,彷彿訊號正在穿越無垠的宇宙。
響了五聲。
六聲。
就在蘇清晚以為這次也不會有人接聽,絕望再次湧上心頭時——
通話被接起了。
但沒有立刻傳來NULL那經過處理的電子音。
先是一段極其短暫、幾乎難以捕捉的……背景音?像是某種優雅卻冰冷的室內樂,旋律古怪,音色非人,只持續了半秒便消失不見。
然後,才是那個熟悉的、毫無情緒起伏的電子合成音:
“你還活著。運氣不錯。”
蘇清晚凍得發紫的嘴唇哆嗦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你……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說過,投資。”NULL的聲音平滑得像冰面,“看你掙扎,很有趣。也很有價值。”
“剛才那些人……”
“傅承燁養的幾條瘋狗,嗅覺比我想的靈敏一點。”NULL的語氣裡聽不出絲毫意外,彷彿一切盡在掌握,“警察是我送的‘小禮物’,喜歡嗎?”
“你為甚麼幫我?”蘇清晚咬著牙問,寒意和恐懼讓她聲音發顫,“又為甚麼給我槍?”
“幫你,是確保投資不 prematurely 夭折。給你槍……”電子音微妙地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詞句,或者單純為了製造效果,“是讓你明白,活下去有時需要弄髒手。感覺如何?開槍的瞬間。”
NULL的話像毒蛇,鑽進蘇清晚的耳朵,冰冷粘膩。她想起子彈擊中人體那沉悶的觸感和爆開的血花,胃裡一陣劇烈的收縮,差點吐出來。
“噁心。”她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很好。記住這種感覺。”NULL冷冰冰地評價,“這會讓你在扣下一次扳機時,更冷靜。”
還有下一次?蘇清晚感到一陣眩暈。
“我現在在哪?我該怎麼辦?”她放棄了追問NULL的目的,現在她只需要最實際的指引。她快撐不住了。
“你的座標我知道就夠了。”NULL拒絕提供資訊,“至於怎麼辦……向東走,大概五百米,有一片廢棄的防風林。林子裡有一間看林人留下的破屋子,勉強能擋風。”
“然後呢?”
“然後,活下去。”NULL的聲音毫無波瀾,“用我給你的東西。衛星電話保持電量,我會再聯絡你。”
“等等!”蘇清晚急叫住他,“營養劑……孩子……”
電子音沉默了片刻。那詭異的、非人的室內樂背景音又極其短暫地洩露了半秒。
“箱子夾層裡有基礎醫療手冊和應急藥物指南。自己看。”NULL的聲音似乎帶上了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不耐煩,“蘇清晚,別讓我覺得你的價值只在於你肚子裡的‘炸彈’。”
通話被幹脆利落地切斷。
忙音響起。
蘇清晚握著衛星電話,坐在冰冷的礁石上,渾身發抖,卻不是因為冷了。
NULL的最後那句話,像一根冰刺,扎透了她所有的僥倖。她對他而言,果然只是一個有趣的、裝著珍貴炸彈的容器。容器本身的價值,需要她自己證明。
她掙扎著爬起來,按照NULL指示的方向,踉蹌著向東走去。腳底被尖銳的礁石劃破,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
五百米,如同跨越地獄。
終於,她看到了一片在夜色中如同鬼影般搖曳的枯樹林。林子深處,果然有一間低矮的、幾乎半埋在地下的石頭小屋,門板歪斜,窗戶洞開。
她幾乎是爬了進去。
屋裡充斥著一股塵土和動物糞便的味道,但至少擋住了凜冽的海風。角落裡堆著一些乾枯的雜草,似乎曾被甚麼動物當做窩。
她顧不了那麼多,癱倒在草堆上,劇烈地喘息。
稍微緩過一點勁,她立刻拿出衛星電話,藉著螢幕微弱的光,摸索著那個軍綠色箱子的夾層。
果然,有一個隱藏的薄夾層。裡面塞著一本塑封的、頁面發黃的基礎野外醫療手冊,以及一張列印的、列出各種應急藥物和孕期禁忌的清單。
NULL的準備,周密得令人髮指。
她貪婪地閱讀著關於孕早期護理和營養的部分,試圖找到能安撫腹中躁動不安的孩子的方法。
手冊上的字跡在微弱的光線下有些模糊。
就在這時——
衛星電話的螢幕,又毫無徵兆地亮了起來。
沒有來電顯示。
只有一行自動跳出的、白色的文字資訊:
【初步生物掃描顯示:載體生命體徵穩定,但激素水平異常波動。疑似多胎妊娠特殊應激反應。建議:補充高糖分流質食物,保持體溫,絕對休息。後續觀察節點:12小時後。】
蘇清晚盯著這行字,血液瞬間冷透。
生物掃描?
載體?
他甚麼時候……對她進行了生物掃描?!跳海的時候?還是剛才通話的那幾秒鐘?
這個男人……NULL……他根本不是遠在幕後的觀察者!
他彷彿無所不在,他的眼睛,他的儀器,就附著在她身上,冰冷地審視著她和孩子的每一絲變化!
她感覺自己像被剝光了放在實驗臺上,每一寸肌膚都暴露在無影燈下,而操縱燈的那個人,在黑暗中,帶著非人的興趣,記錄著她的每一次顫抖和恐懼。
她抱緊自己,縮在冰冷的草堆裡,只覺得比剛才在海水中更加寒冷。
活下去。
變成有用的容器。
這條路,比她想象的,更黑暗,更冰冷。